宁瑶还守在寒牢外,她双目通红,显然是哭过。此刻低着头,双手揪着衣角,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
见虞濯画与封弦玉在她身前站定,才抬头看过二人。她猜出他们眼下尚在换魂期间,便看向虞濯画:“小师叔,我是不是做错了?”
虞濯画摇头,声音轻了几分:“这世间的人,从来都不是非善即恶。他对你的好,是身为人父之责,而你助他稳坐高位百年之久,也算回馈这份生养之恩。”
“可这些并不能抵消他所犯下的错事,行恶,必须受到惩罚。你没有做错,不必有愧,更不用自责。”
宁瑶这才点了点头,压下眼中的泪光,挤出一个笑来。
……
一夜风雨平息,寒关天色微明,褪去了昨夜的清冷。
虞濯画与封弦玉并肩而行,送乐书与宁瑶离开寒关。
行至魔灵川彼岸,在她们踏上隐舟前,虞濯画揽住宁瑶的肩膀,轻轻抱住她。
昨夜在寒牢看见宁瑶时,她便想这样做了。
“瑶瑶,你往后的路,皆是通途大道。”虞濯画侧首在她耳边,“至于过往那些不堪,就放下吧。”
宁瑶是原书女主,从前的剧情中并未提到过宁家之事,虞濯画便无从得知。
但宁瑶的坚韧,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知道了。”宁瑶松开手,扬眉笑起来,“师叔,可别想我。”
乐书眉眼温柔,在宁瑶的搀扶下随她一同踏上隐舟。
隐舟即将启动,虞濯画连忙用手肘撞了撞封弦玉。
封弦玉有些无奈,伸手截停隐舟,将灵戒抛向乐书,道:“拿着此物,必要时可作防身之用。”
乐书接过,攥在掌心,脸上露出失而复得的神色。
她初入人间,与帝后分别时,帝后便将这枚灵戒留给她防身。最后生了变故,灵戒落入宁重远手中。
再后来,宁重远攀附无方宗,想让沈瀚青帮他彻底坐稳家主之位,又将此物作为交换之物送出。
如今兜兜转转,也算是回来了。
乐书摩挲着灵戒的纹路,抬起头:“主上,当年之事实属迫不得已,还请主上莫要怪责帝后。”
封弦玉没应,转身牵起虞濯画的手,迈步离开。
虞濯画三步一回头,向她们挥手道别,宁瑶也招手回应。
二人走了没多远,封弦玉便停下来,轻皱眉头:“你为何不问我?”
虞濯画不解:“问你什么?”
封弦玉缓缓收紧手中力道。
昨夜从寒牢离开后,她便翻出灵戒塞给他,叮嘱他送给乐书。
起初封弦玉并不懂其中之意,直到方才,他才从乐书的神情中看出,这灵戒或许本就是她之物。
这是否也意味着,虞濯画知道了他的身世。
他本就厌恶这身魔族血脉,更痛恨狠心将他抛弃的解行渡。他最不愿诉说的不堪之事,今日便如此轻易地被人摊开。
虞濯画踮起脚,伸手拍了拍他的发顶,打趣道:“问你是不是魔帝之子,还是问你是不是解无命。”
封弦玉继续往前走:“你都知道了。”
虞濯画指了指自己心口的心印:“再无欺瞒。”
心印微微发烫,封弦玉失笑。
“其实,我挺想知道关于无命的事。”
“不重要。”封弦玉一边走,一边将她往自己身旁拽了几分,“一把破剑而已。”
虞濯画却摇头,她意不在黑剑。
“无命便无劫,无灾无难,无拘无束。魔帝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不被天命束缚。”
“仙门与魔族开战,他将你送入人间,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让我活下来的,是你。”
与解行渡无关,更与魔族无关。
虞濯画正欲开口,脚下大地忽然开始震颤。
魔宫上空,原本无形无色的结界,缓缓浮现出玄黑色。结界动荡剧烈,似有无数外力在外围疯狂冲击。
封弦玉脚步骤停,眸色瞬间沉冷:“有人闯寒关。”
话音未落,二人身形已折返,转瞬便掠至魔灵川。
横贯寒关的魔灵川黑水滔滔,魔气翻涌,隔绝外界。
川水对岸,早已密密麻麻蛰伏了大批仙门修士,衣袂翻飞,剑气森冷,层层叠叠将方才走远的乐书和宁瑶死死困在中央。
宁瑶执剑护在乐书身前,抬眼看向折返回来的虞濯画,道:“师叔,这些人卑鄙无耻,竟收敛气息埋伏在此。”
人群最前,立着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正是新晋四宗九云宗的掌门,李衍真。
无方宗被落下台后,各州仙门世家纷纷向其余三宗举荐,其中支持者最多的,便是九云宗。
九云宗盛产灵丹妙药,与许多世家皆有生意往来,自然顺利入围,顶替无方宗的位置,成了新一代四宗之一。
李衍真肤色很黑,在白袍的衬托下更为明显。看似不惑之年,实则也活了上百岁。
他以剑拄地,眼中尽是得意。
虞濯画与他对视,眼中漾出一丝嘲笑。
泉山覆灭后,正是李衍真四处笼络人心,试图将万灵宗挤出四宗。
虞濯画不惜开生死台保全,亦是他煽动群情,搬弄是非,污蔑拂生是不祥的魔剑,硬生生逼得她弃剑,被迫赤手空拳迎战天下修士。
“虞濯画,许久不见,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与魔厮混。”
时隔百年,二人再度对峙,依旧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虞濯画懒得理他,指尖剑印浮现,拂生以无可抵挡之势掠出,破开禁锢宁瑶的术法。
双手得以解脱,宁瑶手腕急转,一剑挑飞周身数名修士,护乐书退到一旁。
李衍真脸色沉了几分,拔剑去拦拂生。
虞濯画曲起手指,灵剑旋起,剑柄重重撞上他的肩膀。
见李衍真被击飞出去,拂生才满意地飞回虞濯画手中。
“虞濯画!”李衍真怒道,“我可是四宗之一的掌门,你敢如此对我?”
川水滔滔阻隔两岸,对岸一众修士屏息凝神,无人敢随意出声。
虞濯画剑术惊世,灵力强大,又有净火傍身,更是身份尊崇,寻常仙门之人见之,无不敬畏避让。
哪怕放眼四宗,敢当众与她对峙挑衅的,也只有李衍真了。
李衍真死死盯着她,不肯罢休,厉声开口,声音穿透川上风声,传遍全场:“堂堂泉山师祖,如今被妖色迷心窍,甘愿叛入魔途,纵容凶徒肆虐。可真是令人心寒!”
这话狂妄且诛心,岸边所有修士皆是心头一震,齐齐倒吸凉气。
谁都知道泉山的灾祸与魔脱不了干系,虞濯画为万灵宗做的一切,天下人有目共睹。
百年间无人敢在她面前妄议她的选择,更无人敢直言斥她与封弦玉的关系。
今日李衍真这番话,无异于公然捋虎须。
岂料虞濯画根本懒得理他。
这份漠视落在李衍真眼中,反倒成了轻蔑与傲慢,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他面色涨红,重新出剑,剑光凌厉,直指对岸虞濯画。
“冥顽不灵,今日我便替六界除了你这叛道之人!”
剑光破空,气势汹汹。
虞濯画抬手,指尖一簇金色净火瞬间腾起。火苗轻盈掠出,转瞬横渡魔灵川,精准缠上李衍真的长剑。
滋滋裂响刺耳传来。
仙门至宝的佩剑,竟在净火之中飞速消融,寸寸化作飞灰。
不等李衍真惊怒反应,净火顺势缠上他周身灵力,虞濯画手腕微沉,一股无形巨力便向下拉扯,将猝不及防的李衍真拽得踉跄前倾,整个人失控坠入下方滔滔魔灵川中。
川底翻腾的魔灵极具侵蚀之力,触之即腐。
不过瞬息,一声凄厉痛吼响彻河畔。
李衍真挣扎着浮出水面,右腿已然被川中魔灵啃噬殆尽,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彻底废去。
剧痛席卷全身,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底却只剩疯狂的戾气,死死盯着对岸的虞濯画,咬牙嘶吼。
“虞濯画!你只知护着寒关,护着封弦玉!你只顾一己私情,可知泉山早已大乱!”
虞濯画眉眼微凝,心头生出一丝诧异:“何出此言?”
李衍真喘着粗气,忍着断腿剧痛:“四宗联手处置沈瀚青后事,清查无方宗时,搜出了他与温孤年私下往来的全部密证!”
“沧澜地炼化弟子、屠戮修士的滔天旧罪,温孤年尽数参与其中,罪责确凿,再无辩驳余地!”
宁瑶听不下去了,冲他道:“你少胡言乱语。”
沧澜地一事,虞濯画最为清楚。
温孤年确与沈瀚青暗中勾结,私下往来不断,却并未参与炼化弟子的恶行。
他唯一的过错,便是暗中泄露了她下山的行踪,间接让沈瀚青有机可乘,布下杀局。
李衍真所言真假,她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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