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百家的修士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剑,有人犹豫着后退。
原以为万灵宗小师祖来此,是为了助他们擒拿封弦玉。没想到,她竟然要帮封弦玉打回来。
牧星阑方才那副似在看戏的轻佻笑意,在虞濯画只身挡在封弦玉身前那一刻,僵在了唇角。
漆中野从人群中缓步走出来,他依然是一身白袍,玉冠束发,面容温和虚假。
他看向虞濯画,又看向她身旁的封弦玉,道:“小师祖,你这是何意?”
那夜,虞濯画在换魂后去了曲水园。漆中野不知其中玄妙,只当自己是和封弦玉交易。
而他也只答应,会借机引开宁重远,奈何宁重远以伤推辞,他无力改变。如今封弦玉身份暴露,更与他毫无关系。
这些事赖不上他,他便不算违背约定。
虞濯画盯着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那枚灵戒,而后收入乾坤袋中。
漆中野的目光追着那枚灵戒,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诸位围困我徒弟,是因他的身份?”她握紧封弦玉手,缓缓举起来,“他体内没有魔骨,运转灵力的是灵脉。”
修士与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此。
“虞濯画,你又何必如此?封弦玉是世间最后一只血魔,他死了,人间万世太平!”
“百年前你杀了他,如今他又站在这里。看来,拂生也奈何不了他。你还意识不到此人有多危险奸诈吗?”
“是啊小师祖,还不快过来与我们一同布阵,将这魔头诛杀!”
“多说无益。”虞濯画挽了个剑花,横剑挡在封弦玉身前,“我今日,偏要护着他。”
百年前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更不会让这些人再度得逞。
众修士惶恐,这谁能打得过虞濯画。
就在这时,牧星阑从灵剑上跃下来。
少年掌门落地时脚步轻快,衣袍兜着风,走到虞濯画面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口中还未说出一个字,便被拂生剑挡开,逼的他无法再靠近。
牧星阑脸色微变,强撑着笑意后退半步,才道:“护着一只魔,有失师祖风范。”
虞濯画:“与你无关。”
牧星阑道:“我可以放他走,但这杀阵,就只能由你来破。”
虞濯画这才轻飘飘打量他一眼,缓声开口:“九州仙门,何时听命于一个小孩子?”
“我可不小。”牧星阑歪头扫过封弦玉,然后转头对虞濯画说,“你眼光不太好,怎么找了个快死的魔尊?”
封弦玉淡淡抬眼:“你想做什么?”
牧星阑收起笑,神色认真了几分:“既然小师祖执意救他,那不如,以生死台做赌,赢的人活着离开。”
“不可。”虞濯画打断。
虽说生死台本就是她的计划,可那个时候沈瀚青的罪行未被周知,她想以此光明正大杀死他,也想利用此事,为封弦玉谋一条生路。
但眼下沈瀚青替漆中野背负了罪行,已死在她手中。而封弦玉身份暴露,用不着所谓的仙途。
生死台本就是多此一举。
再者,封弦玉伤势之重,灵脉受损,上了生死台,未必能活着下来。
身旁人却道:“好啊。”
“封弦玉!”
封弦玉朝她弯了弯唇:“若我打不过,师尊记得帮我。”
虞濯画气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牧星阑神色不明,背过身去结印。
山风骤停,漫天交错的剑气骤然凝滞,连翻涌的血雾都悬停在半空。
“天地为鉴,生死为立。召天地元炁,铸万法灵台,起!”
咒音落尽的刹那,天地灵力轰然暴动。
万丈青白灵光自苍穹垂落,横贯天地,轰然砸在废墟之上。
数道细碎灵纹自地面蔓延炸开,纵横交错,熠熠生辉。
灵光翻涌重塑,瞬息间凝出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百丈灵台。
这便是灵力凝成的生死台。
台身澄澈剔透,由纯粹灵力气构筑而成。四周边缘灵光流转,形成一道结界,隔绝所有外界干预。
台面平整空旷,褪去了仙门所有虚伪道义与仙规律法,只剩最原始的对决。
搏斗生死。
高台成型的一瞬,一道淡漠威严的天道余音回荡山河,响彻每一个修士耳畔:“生死台开,不问是非,不论曲直。登台搏杀,胜者得生,败者归亡,仙门百家,无人可扰,无人可援!”
全场死寂。
方才群起围攻的仙门众人,尽数屏息驻足,无人再敢妄动半分。
这座灵台,是仙门最残酷的约战之地。一旦踏足,过往恩怨,正邪立场,师门情面尽数作废。
没有以多欺少,没有宗门制衡,没有旁人调停。
台上之人,唯有刀剑相向,浴血搏命,只分生死,别无二途。
封弦玉抬眸,望向悬浮云海的澄澈高台,残破的身躯微微挺直,眼底无半分惧色,径直飞身上台。
牧星阑动身前,遥遥望了一眼虞濯画,指尖轻轻摩挲剑柄,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
方才他看众多修士轮番重创封弦玉,只当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甚至还扬声调侃,问魔尊为何一味隐忍,不肯还手。
可此刻视线牢牢锁在虞濯画身上,那点漫不经心瞬间被一层酸涩的茫然盖过去。
这道身影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在千百个日夜拼命苦修,踩着无边戾气与鲜血往上爬,只为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到她眼前。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面,也知道或许虞濯画不记得他。
但他还是会幻想,会奢望,或许她会温和地唤出他的名字,或许她会记起当年废墟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童,或许她会以新身份与他重新相识。
唯独从未料到,再见之时,她会拔剑护在另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身前,举剑与整个仙门对峙,字字句句,都在为那人出头。
烦闷的情绪尽数闷在胸腔,堵得他心口发疼。
不问对错,只决生死?
甚好。
那他便在这生死台上,赢一次天定胜负。赢走她眼里唯一的偏袒,赢走所有阻碍他的人。
生是他的执念,死是旁人的归途。
*
生死台决斗,围观者本可以借着灵光目睹过程。但牧星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台上情形遮的严严实实,任凭台下的人绞尽脑汁,也无法窥见分毫。
虞濯画并不担心封弦玉会输,她知道他敢上台,就一定有办法应付。
毕竟阴阳玉将他二人性命相连,封弦玉不会拿她的命作赌。
只不过,他那一身伤势,任谁见了不心惊胆战。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鲜血喷溅而下,如血雨一般洒落。
台下一片哗然。
虞濯画瞳孔收缩,不自觉地紧紧掐着指尖。
伴随着血雨掉落的,还有一颗头颅。
头颅落在虞濯画脚下,翻滚一圈,与她四目相对。鲜血溅上她的裙摆与双手,还带着丝丝温热。
是牧星阑的头。
这等惊骇场面,不等她喘口气,那头忽然张口说话:“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虞濯画后退半步。
牧星阑的头追着她滚了一圈,继续道:“你徒弟杀了我,你会难过吗?”
若非当着众多仙家修士的面,虞濯画早开始骂脏了。
有人惊呼:“封弦玉杀了牧掌门!”
人群躁动,却又不敢多言。生死台是牧星阑所开,旁人无法插足,生死都只能被迫接受。
反观一旁的太清宗长老与弟子们,却都一脸见怪不怪,仿佛一早便知道自家掌门会是何种德行。
封弦玉拖着伤腿,从生死台上跃下,身后还跟着牧星阑的身体。
落地那一刻,牧星阑的身体依然直挺挺地站着,甚至还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
虞濯画吓得不轻,站到封弦玉身后:“怎么回事?”
封弦玉眉头不展,摇了摇头:“不知。”
他二人在生死台上打的好好的,牧星阑却突然拔剑砍了自己的头。
众人疑惑间,不远处传来一道呼喊。
“星阑。”
闻声,牧星阑的头颅不紧不慢地滚了几圈,似是在寻找那声音的源头。
下一瞬,一道白衣从天而降,落在虞濯画身前。
云慈一脸无奈,弯腰把牧星阑的头捡起来,重新安回脖颈上。
眨眼之间,头颅与身体间的皮肉重新相连,归于原样。
云慈扬了扬手:“让小师祖受惊了。此为牧家秘术,移花接木,并非真的砍头。”
牧星阑捂着脖子歪了歪头,发出一声骨头摩擦的脆响。
他冲云慈眨了眨眼:“原想逗逗这位姐姐,你何必揭穿我?”
“胡闹,小师祖岂是你能随意称呼?失了礼数。”云慈轻声训诫。
牧星阑这才徐徐朝虞濯画俯了俯身:“方才多有冒犯,小师祖莫要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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