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不再多言,又陷入死寂。
虞濯画顾不上它,趁着玄玉支撑塌陷的间隙,迅速往最深处的牢房寻去。
冲到牢门前时,身后整条主廊道彻底坍塌封死,尘雾遮得天昏地暗。
她用钥匙开锁,推门而入。
果真如她所料,此间牢房有灵符保护,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牢房狭小逼仄,空气里漫着浓重的血气。榻上那人咳得浑身颤抖,面色青白,听见动静后艰难抬眼。
“虞濯画?”沈瀚青眯了眯眼,有些意外,随即自嘲道,“没想到,最终还是要死在你手中。”
虞濯画毫不客气地将拂生刺入榻前的石地上。
“你很失望?”
沈瀚青翻了个身,平躺于榻上,闭眼道:“动手吧。”
他本该死在伏魔境中,靠宁重远的救治才苟延残喘活到今日。可惜他一生爱慕虚荣,追逐名利,如此屈辱地活着,无疑是最痛苦的。
虞濯画身份尊贵,又是九州第一,死在她手中,也算不得失望。
良久,预想中的身死道消迟迟未至。
沈瀚青睁眼:“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暗牢塌陷,我出不去了。”虞濯画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你作恶多端,死前不妨向我忏悔。若我听得舒心,日后就不去掘你的坟了。”
沈瀚青被她这番话气得眼前发黑,险些当场咽气。
“你可知,漆中野将你带来引川,目的为何?”
沈瀚青没说话。他与漆中野称兄道弟这么久,能有什么目的?
自然是想救他。
“你不会以为,他是真心想救你吧。”虞濯画轻嘲道,“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你手里的那枚灵戒。”
沈瀚青显然一愣,勉强支起身来:“此话当真?”
“你都要死了,我何必骗你?”
“……不可能。”
虞濯画直言,字字清晰:“漆中野伪善,宁重远势利。前者刻意笼络,想光明真大偷走你的东西;后者处心积虑,想依附你的势力巩固家族地位。”
“与他二人的阴毒算计比起来,你野心坦荡,恶名昭彰,倒显得有几分坦诚磊落。”
沈瀚青呵呵一笑:“你这是在羞辱我。”
“漆中野已将所有罪责推向你,你死之后,只会在九州上落得万世唾骂。”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盯着他发黑的脸色,虞濯画倏然问道:“那你呢?你想要什么?”
沈瀚青面露狐疑,不懂她此番步步紧逼的用意。
“你难道不恨漆中野吗?”
“百年前,他蓄意将开启四方封印的罪名扣在你头上,害你失去引以为荣的掌门之位。而后又假意与你来往,助你重回那个位置。”
“可那本就属于你,最终却变成了他的施舍。”
虞濯画声声追问,直戳他心中执念:“你当真不恨吗?
沈瀚青听得出来,虞濯画这是在故意引导他。而他心底积压百年的不甘,终究是被她搅动。
从前,他确实怀疑过漆中野,但是他不愿相信。只有跟在漆中野身边,他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那又如何?”他道,“我都要死了,恨他有何用?”
“你追求了一生的名利,甘愿这样放弃?”
沈瀚青用尽力气攥紧拳头,咬牙道:“虞濯画,你到底意欲何为?一直激怒我,究竟有何目的?”
“我想知道,百年前无生涯上,所有的真相。”
他满眼讥讽:“你一个亲历者,岂会不知发生了什么?”
虞濯画掐着手指,垂眸道:“说来蹊跷,我似乎缺失了一些记忆。”
沈瀚青瞬间了然:“所以,你需要我的浮云幻境,重溯当日之事?”
“是。”
沈瀚青笑出了声:“我凭什么帮你?”
虞濯画站起身,收回拂生,放低姿态,道:“算我求你。”
沈瀚青的笑声更大了,他猛咳几声,眼角渗出了泪:“你也有求我的一日,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你帮我开浮云幻境,我帮你杀了无方宗现任掌门。至于漆中野,算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沈瀚青的笑声戛然而止。
曾经,他被剥夺掌门之位,而那位踩在他头顶上位的掌门,当着众多弟子的面羞辱他。
后来他重回那个位置,原本要杀了那人,却被漆中野劝阻,一直没能还击。
半晌,沈瀚青道:“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他坐起身,靠在石壁上:“可你也着实可怜。”
“以为封弦玉杀了你师父,从而陷入两难之中。又被仙门百家逼迫,亲眼目睹爱人身死。”
他眸光沉沉:“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温孤年才是杀害你师父的真凶。当初也是他告诉我,百年前的事一直是你的弱点。”
虞濯画的神情平静到有些古怪:“我知道。”
沈瀚青有些意外,费力地抬起手:“罢了,让你知道真相也无妨。”
他看向自己掌心黯淡的纹路,心知这次浮云幻境开启之后,他就真的死了。
油尽灯枯,不会再有半分生机。
“说起来,我还挺羡慕你师父。”
虞濯画错愕抬眼:“什么?”
不等她问清楚,眼前光影骤然扭曲,巨大的力量将她拽入浮云幻境中。
*
景宁六十九年,五月十五。
虞濯画因黎州百姓的求助离山,宁瑶与徐迟滞留山下,裴云歇忙着主持道谈会。
泉山多数弟子都跑去了灵台,人头攒动,都想观望这场道谈会。
沈瀚青带人大摇大摆闯入明正殿时,前山守备空虚,而他一入殿门,便察觉温孤年埋伏在殿中。
他与游乾觉一番对峙,不欢而散,将其重伤后顺势夺走第四把钥匙。
彼时,他也未曾料想,温孤年敢直接在明正殿动手。
……
大殿之内,游乾觉捂着胸口,擦去嘴角的血,站起身后,瞥见了一旁的温孤年。
“你何时进来的?”
他将净火传给虞濯画后,修为耗尽,根本没有察觉大殿上还有第三个人。
此人是素州仙府推举之人,性格温良,品行端正,游乾觉丝毫没有戒备之心,只当他方才是害怕沈瀚青,才畏首畏尾躲起来。
温孤年快步上前,将他搀扶着:“掌门,我……我方才……”
“无妨。”游乾觉拍着他的肩膀,气息虚弱,“今日之事,切莫向外人道。”
话音刚落,殿门处便走进来一个人。
封弦玉。
少年立在殿中,双目空洞无神,周身灵气凝滞死寂。
一见他,游乾觉立刻心虚起来,他慌忙推开温孤年,强装无恙:“你都看见了?可别告诉濯画,免得她忧心。”
然而封弦玉并没有反应,只是愣怔地停在殿中,双眼无神。
游乾觉察觉异常,忍着自己的伤势,正要进一步探查,腹中却突然传来剧痛。
他猛然低头,瞳孔骤缩。
温孤年一掌贯穿了他的腹腔。
“你……你……”
温孤年面色平静,后退几步,口中念叨着:“恩人,我帮你报仇了,我终于帮你报仇了。”
游乾觉满脸无措,他并不知道温孤年口中的“仇”是何。
他身上破开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皮肉撕裂,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涌出,浸透衣料,很快便在地上积起一滩暗红。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游乾觉本能抬手,想要捂住那个致命的伤口,可他灵力空虚,根本无法遏制鲜血的流逝,一切皆是徒劳。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被鲜血浸透的信封,手脚并用朝封弦玉爬过去。
“今日……是濯画的生辰……”游乾觉将那个信封往封弦玉手中塞,气息破碎,“这是给她的……生辰礼。”
字字执念,句句牵挂。
封弦玉识海混沌,意识被剥离,此刻只剩一具身躯,毫无反应。
游乾觉心中骤然清明,他是被什么操控了心神。
生命尽头,他已无力去想究竟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这份礼物送出去。
他艰难侧首,朝温孤年看去,被血气晕染的瞳孔中,渗透出残存的希冀。
可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脚。
温孤年接过信封,将他踹出数步。
游乾觉重重滚落一旁,再也无力动弹分毫。他睁着淡漠空虚的双眼,静静地望向殿门外,意识一点点消散。
弥留之际,他只庆幸,虞濯画拥有了净火。
有净火傍身,往后世间再无人能伤她分毫。
纵使他身归尘土,纵使无人替她遮风挡雨,她亦有自保之力,足以安身。
唯一遗憾的是,虞濯画视他如师如父,到头来,他竟殒命在她生辰这一日。
想来实在荒唐,也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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