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去,泠泠才从门中探出头:“仙长姐姐,我和阿爹能出来了吗?”
“出来吧。”
程朝良方才躲在屋子里,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没有想到,帮他的竟然是虞濯画。她不仅愿意救泠泠,还替他瞒下了偷盗之罪。
一踏出门,他再次跪了下去,朝她磕头:“多谢小师祖救命之恩!”
“你认得我?”
程朝良抬起头。他怎么可能认识仙门中人,不过是听过她从前的旧事罢了。
虞濯画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我利用了你对女儿的担心,这才能引你出现。”
明知山有虎,却还是愿意为了泠泠冒险一试,不论是偷盗玲珑木,还是出现在她坐诊之处。尽管他的手段不可取,但无法否定他对女儿的爱。
“如果不是小师祖,我自己没有办法用玲珑木救泠泠,甚至会因此丧命。您是我们父女二人的恩人!”
虞濯画眨了眨眼,从乾坤袋中取出纸笔,说:“那你去将送灵符之人的模样画下来,就当是报恩了。”
程朝良面露难色:“这……我……”
他一介屠户,大字不识几个,哪里会画人像!
“不用逼真,能看出是个人就行。”
他这才点了点头,接过纸笔,钻进屋内画了起来。
虞濯画取出茶盏置于其上,孟易之坐在一旁,撑着脸向她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与梵悟说什么了?”
“你猜。”
一旁,泠泠端了一碗白水,看见她放在石桌上精致的玉盏后,微微低下头去。
她手中的瓷碗有多处缺口,做工粗糙。和那些莹润的玉杯比起来,实在是太寒酸了。
她转过身,打算悄悄回屋去。
一抹白衣闯入视线,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封弦玉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后。他面无表情,不说话时总有一种疏离之感。
泠泠出于礼貌,还是唤了他一声:“大哥哥。”
封弦玉没应,从她手中接过瓷碗,缓步朝石桌走过去。
虞濯画看见这碗白水后才注意到一旁的泠泠。她接过碗一饮而尽,朝泠泠扬了扬手中的空碗:“谢谢。”
封弦玉动了动手指,空碗落回泠泠手中。
泠泠捧着碗愣了片刻,忽而笑起,转身小跑进了屋。
漆冬林坐在竹篱笆上,嘴里不知叼着什么东西:“也不怕有毒。”
“你这么刻薄都没死,我一定比你命长。”
漆冬林气得蹬了蹬腿:“恶毒女人!”
动作幅度太大,竹篱笆瞬间垮了下来。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又开始大喊大叫。
封弦玉头也不回,随手将他挂在一旁的树上,并封上了他的嘴。
穆天赐感叹:“世界清静了。”
“我怀疑梵悟在用玲珑木做交易,没想到随口一诈,还真是如此。”
梵悟若知道虞濯画只是吓唬他,估计悔得肠子都青了。
孟易之摩挲下颌:“玲珑木不是只有一株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虞濯画指尖敲了敲杯沿,道:“那日我在玲珑木的枝干上发现了屠刀的切口,原以为是偷盗者取花的方式。直到看见程朝良用屠刀防身,我便怀疑这件事背后的真相。”
直到亲眼看见那朵白花下折断的痕迹,她甚至不需要再向程朝良确认,便已笃定。
“梵悟曾寻求过催生玲珑木的方法,想来怕是早已掌握了让玲珑木在短期内开花的能力。”
“玲珑木是稀有之物,得到它的人不想惹上麻烦,自然会选择隐瞒此事。如此一来,便能帮梵悟遮掩玲珑木的数量。”
穆天赐恍然:“我明白了。他以花交易,对每一个交易者都声称‘只有一朵’,交易者自然不会外传,即便听到了玲珑木的消息,也不会怀疑。”
因为他们不会知道,玲珑木根本不止一株。
虞濯画点头,继续说:“梵悟为了遮掩,取花一直用的都是屠刀。受灵力打磨的刀刃比寻常磨刀石要更为锋利。玲珑木枝干上的切口几乎没有瑕疵,这是磨刀石无法做到的。”
“而这一次,那株玲珑木被梵悟卖了出去,取花之时才发现花株失窃。他掩盖消息,只有凌云百姓知道此事。”
这也是为何,他们从泉山一路而来,根本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巧合的是,偷走玲珑木的恰是一位屠户。阴差阳错之下,她找到了程朝良。
般若门不缺这一株,但泠泠需要。因此,她才敢以花为她续命。
孟易之问:“那,这次和梵门主换取玲珑木的是何人?”
他蹙着眉,脸色绷得很紧。
封弦玉说:“你心中所想。”
孟易之握紧拳头:“太清宗!他们这是何意?铁了心要与我们作对?”
四宗本该一心。
如今无方宗衰败,紫华宗独揽大势,一直处于中立态度的太清宗,竟然选择了向他们靠拢!
虞濯画浅抿一口茶,丝毫不意外:“万灵宗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个。”
“那现在怎么办?得罪了般若门,太清宗又帮着紫华宗对付我们,还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止。”虞濯画似笑非笑,“引川怕是也与我们对立。”
如封弦玉所说,给程朝良灵符的人极有可能是宁重远。他与沈瀚青交情深厚,未必不会替他报仇。
若是能挑拨漆中野与沈瀚青的关系,便能让宁重远与漆中野为敌,看他们鹬蚌相争。
这个念头刚一萌生,虞濯画便迅速掐灭。宁重远毕竟是宁瑶的父亲,这也太不厚道了!
她站起身:“传音回山,让他们再送一只灵舟。明日一早前往引川。”
穆天赐点头。
*
入夜。
程朝良蒸了一笼馒头,下厨炒了几碟家常菜招待他们,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院。
漆冬林被吊在树上半死不活,孟易之将他放下来,往他嘴里塞了个馒头,低声叮嘱:“别再和师叔呛嘴了,常师弟可不是好惹的。”
漆冬林瞪着眼,心中嘀咕这常业也太偏袒虞濯画了,师徒也没有护短成这样的!
然而他饿了一天,实在没有心情再去想这些,抓起馒头吃了起来。
穆天赐性子活络,与相差十岁的孩童坐在一起也能十分健谈。见他和泠泠笑成一团,程朝良便没去打扰。
他一脸紧张地站在虞濯画面前,腰上还系着围裙,双手局促攥着。
封弦玉手中举着一页纸,虞濯画在一旁仔细端详,脸色变了又变。
“你这……画的是人吗?”她指着纸道。
宣纸上只有几道简单的线条,碗盆大脸,豆豆眼,丁字鼻和一字唇。确实有鼻子有眼,但这谁能看出来是个人!
程朝良挠了挠头:“小师祖见谅,那人的确长这样。”
封弦玉将纸对折,放入乾坤袋中:“足够了。”
程朝良这才咧嘴笑了笑,转身忙去了。
虞濯画看了一眼谈笑的几人,对封弦玉说:“也该去兑现我的承诺了。”
“我陪你。”
她没拒绝,点了点头。
*
般若门守门的佛修早已眼熟虞濯画,见她来此并未阻拦,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封弦玉在院外停下脚步:“我在此处等你。”
“好。”她独自踏入院内。
院中菩提树影婆娑,月光从叶隙漏下来,碎成一地白芒。
梵悟在内院练武,锡杖破风的声音铿锵有力。
听见脚步声,他收起锡杖。
虞濯画张开掌心,一簇金色的火苗在她手中跃动,光芒灼目。
梵悟盯着那簇火,眼中情绪复杂:“你竟真的愿意,把净火借我使用?”
虞濯画挥手拍向他的锡杖,金光从手持之处分别往上下两端蔓延开来,火焰流淌,冰冷的法杖瞬间泛起灼热。
铜环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四下灵气动荡,几棵菩提无风自动,枝叶簌簌作响。
“将净火种于玲珑木周围的树下,再以此阵法做引,便能成飞叶阵。”她递出一页阵法图纸,“往后,若有其余人靠近玲珑木,瞬间会被净火所伤。”
梵悟沉着脸,接过图纸。
虞濯画耸了耸肩:“梵门主不必担心,我不会将玲珑木之事外传。但若是有一日,般若门作出违背仙门的行径,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梵悟用玲珑木做交易,无论他换回了什么,送出去的玲珑木都是真的。
此物有续命之效,或许与他交易的人,多是为了救像沈瀚青这样的恶人。可万一,也有和泠泠一样的无辜之人呢?
玲珑木多一株,便有一人能多活六年,多一份生机。
至于救恶还是救善,这便是般若门与梵悟的因果了,她无权干涉,亦不想插手。
沉默片刻,虞濯画朝他躬下身去,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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