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弦玉身形高挑,此刻虞濯画跪坐在榻上,而他立在窗外,低下头便能清晰看见她瞳中秋水。
“比一场?”他难得有兴致提想法。
“好啊。”
拂生乍现,从窗旋出。
封弦玉身形向后掠去,带起阵阵花雨,模糊了视线。
花瓣落下时,虞濯画已重新更衣,正握着剑朝他袭来。
两人简单过了几招后,在虞濯画出剑时,封弦玉忽然收了剑,静静看着拂生离他越来越近。
剑刃即将触碰到他的衣襟,虞濯画手腕翻转,将剑柄抵上他的心口。她蹙眉诧异:“为何不躲?”
封弦玉未置一言,只抬手抚上她的耳垂。
虞濯画紧随其后摸上去,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
耳边多了一枚耳坠。
在她愣怔的间隙,封弦玉将另一只也挂上去,轻声道:“生辰吉乐。”
虞濯画这才惊觉,今日是五月十五,她的生辰。
她平日不常戴首饰,猜到了他会准备生辰礼,只是没想到会是耳坠。
虞濯画晃了晃脑袋,两枚耳坠也随之晃动。
她仰头盯着封弦玉的眼睛:“好看吗?”
两枚红玉耳坠玲珑温润,轻轻摇曳间,恰似一点红梅落玉颜。
封弦玉笑意渐敛,半晌未语,却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进心底。
虞濯画化出一面灵镜,侧头看着镜中景象,没想到封弦玉眼光还不错。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任何人的心意都会被她细致对待,认真回应。
“好看。”他声音又轻又低。
她想起什么,问他:“你的生辰是何时?”
封弦玉已经送了她两次生辰礼,秉着礼尚往来的想法,她也想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天。
但问出口虞濯画就后悔了,她又不是不知封弦玉的遭遇。
果不其然,封弦玉道:“我没有生辰。”
虞濯画有些心虚,只好道:“那你可有喜欢的日子?生辰嘛,图个吉利。”
他垂眸,忆起那个冬日。
那个他拼上尽数,自囚笼逃脱,遇到人间温月的冬日。
“冬月初三。”
虞濯画点头:“我也会给你准备生辰礼。”
看着她离开时带着些欣喜的背影,封弦玉竟也开始期待那一天。
他抬起手中的剑,泛着寒光的剑刃上,刻着三个隽秀的小字。
若是虞濯画方才比剑时能留意,便会看见,那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长剑名为六十八。
景宁六十八年,冬月初三。
他于漫天风雪中,窥见此生第一缕天光。
自此一眼沉沦,永生难忘。
寸心浴血化丹珠,情深不悔赴殊途。
他的人生不会再有第二个寒冬。
虞濯画忽然停下,转过身来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
封弦玉抬脚跟上去。
血魔之血威力无穷,仙门因忌惮血魔一脉,才会引发战乱。
这般珍贵无比的东西,他是配不上的。
索性凝精血为丹玉,赠与虞濯画。
这是他年少时便刻意封存的真心。
*
之后几日,虞濯画仿佛习惯了和封弦玉同床共枕。
说来也怪,经历此前几次难眠,她几乎是用尽了方法,哪怕和封弦玉换了床也还是睡不着。
好像必须和他躺在一起才能睡好。
为了证实这个猜想,她在换魂之后,甩出一张传音符。
“要不,你来我床上睡吧。”
收到传音符的人几乎没有犹豫,果断推门而入。
虞濯画将被子扯过头顶,声音朦胧:“真的别误会。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
“好。”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没错,是在封弦玉床上睡得很舒服。
她实在是想不通,都是檀木制成的床,怎么偏偏她独自睡会失眠,与他一起就什么事都没有?
她火气上头,打算一把火彻底将这两张床烧个干净。
门外传出一阵鬼哭狼嚎。
虞濯画昨夜与封弦玉一起睡在他的房中,此刻换魂结束她仍在这里。
而青雪峰上浩浩荡荡来了数十人,为首的正是司贯林。
他们围在虞濯画的庭院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院门。
虞濯画环视屋内,封弦玉不知去了何处。
她更好衣,佯装出一副晨起寻人未果的模样,从封弦玉房中走出来。
隔着半个长廊,司贯林一眼便看见了她。
“小师祖?”他心中疑惑,却并未深思,快步带着人走过去。
“五长老,你有何事?”虞濯画问。
“我今晨寻山,遇到一名鬼鬼祟祟的男子,他非说是你的朋友。我不敢妄断,你来看看吧。”
在他身后,有两名修士押着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浑身衣服肮脏不堪,乍一看和路边乞丐差不多。
虞濯画凑过去:“你是谁?”
那男子抬起头,呜呜咽咽的喊着什么。
虞濯画解下他的禁言。
“虞濯画,你连小爷都不认识了?亏得小爷还帮你四处寻人!”
虞濯画直起身,大吃一惊:“漆冬林?”
一听这名字,司贯林也略有惊色:“你真是紫华宗少主?”
身后那两名修士连忙松了手,后退两步朝他俯身行礼。
漆冬林面色黢黑,他随意撩起自己的头发,将头伸到司贯林眼前:“小爷说几遍了?你们这些老东西是瞎眼了还是耳聋了?”
司贯林道:“你没有能够证实身份的令牌,又是这副……”
真不怪他认不出来。
但却也确实是他冒昧,身为长老,此事若是传出去,恐会有损两宗声誉。
“恕司某眼拙,这才对漆少主失了礼数。”
漆冬林冷哼一声,背对着他。
虞濯画连忙挥手,示意五长老离开。
等这群人下了青雪峰,虞濯画才问他:“落魄了?”
漆冬林张了张嘴,吞了口唾沫,问她:“有吃的吗?饿好几日了。”
虞濯画略有嫌弃,还是招呼他进了院子。
自打回山后,她平日的膳食都是封弦玉在准备,此时桌上只有隔日的茶点。
漆冬林也不管好坏,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虞濯画离他远远的,靠在一旁:“漆掌门不在,紫华宗连饭都吃不起了?”
漆冬林口齿含糊,隐约能听清字音:“我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了。”
“为什么?”她问,“因为方韵吗?”
漆冬林锤了锤胸口,灌下一杯水,才道:“我根本没想到,我的父亲会是那样的穷凶恶人。”
他一一道来:“你们离开沧澜地后,我便被他以擅自离宗之由关了起来。我担心阿韵,偷偷跑过两次,都被他抓住了。”
“直到第三次,我撞破他将魔气灌入同门弟子体内。”
他一拳砸在桌上:“原以为,那些事都是沈瀚青所做,我只当父亲被他蒙蔽,可他竟然是同谋。”
虞濯画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骨气,心中隐约生起敬佩之意,渐渐对此人有了改观。
“所以,你就与他断绝关系?”
好歹也是名门修士出身,即便离开紫华宗,也不至于连口饭都混不到。
漆冬林却道:“你可别小瞧本少爷。此前你让我帮那丫头找父亲,我是去干正事了。”
虞濯画拽过凳子坐下,追问:“你查到了吗?”
漆冬林一脸古怪:“你是不是故意哄骗我呢?小爷踏遍半个九州,根本没找到哪个男的有净火。”
虞濯画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这也不算干成。”
“呵。”漆冬林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摊开推到她面前,“你认识此人吗?”
纸上是一个女子的画像,墨迹残缺,隐约能辨出样貌,她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虞濯画:“不认识。”
漆冬林道:“她叫浮枝,是个疯子,从前在引川以浣衣为生。据我调查,她没疯的时候使用过净火。”
虞濯画瞬间站起身来:“此事当真?”
漆冬林被她吓了一跳,如实道:“她灵脉没断的时候,被人亲眼目睹过。”
言外之意,浮枝灵脉已断。
“什么时候的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漆冬林挠了挠头,“剩下的你自己去引川查吧,我身无分文,能爬上泉山已是十分不易。”
话落,他两腿一伸,搭在桌边:“说吧,你打算怎么报答小爷?”
封弦玉不知何时进来的,他三两步上前,揪起漆冬林的衣裳,将人丢到门外。
“方韵醒了,在药息峰。”
漆冬林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疼,忙问虞濯画药息峰在哪。
虞濯画随手指了个方向,看他瘸着腿跑走了。
封弦玉拿起那张画像,问:“要去引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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