稠云挂在半山腰, 汇出一片云海。
山上看不见人间, 人间望不到山巅,高低之差, 宛若隔着千万重山水。
尽管知道裴云歇是故意言之,但他还是去了趟藏书阁。
封弦玉往静心峰而去。
前山门处,沈瀚青带人强行闯入,一路直往明正殿。
眼前景象推演到此时,虞濯画犹豫了一瞬,并没有跟上封弦玉, 而是直接去了明正殿。
孟易之左右张望,与她选了相反的道路,追去静心峰。
他们对百年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好不容易靠着阴阳玉进入往事,自然要将这些事看得清楚些。
沈瀚青大摇大摆走在平道上,凭一身无相术轻松躲开万灵宗弟子的阻拦,目中无人,狂妄至极。
漆中野要开启四方封印,独缺最后一把钥匙。沈瀚青听他之令,赴泉山向游乾觉索要。
彼时几日前,游乾觉才将净火传授虞濯画,体内灵力耗竭,修为几乎尽散。
他独自一人坐在明正殿中,静静候着来人。
殿门打开,沈瀚青一人走进来。
“游掌门,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他穿着一身华丽宽大的玄紫色长袍,与明正殿的白玉金芒格格不入。
游乾觉坐在高台之上,道:“沈掌门一路强闯,就是为了问好吗?”
沈瀚青呵呵一笑,很是虚伪:“明人不说暗话,沈某便不与游掌门寒暄。将第四把钥匙交给我,我立刻带人离开。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游乾觉垂首,看向座下之人,“你要如何?”
沈瀚青虚握五指,灵戒渗出丝丝魔气。他用着玩笑的语气:“游掌门一定听过巫蛊之术,但未必知道,经魔气炼化的蛊虫,会有何等威力。”
游乾觉并不意外:“你果然在炼化魔气。”
九州所有仙门狱中,近日来都有魔兽无故死亡,皆是被抽干魔气。
事发诡异,作案之人毫无痕迹。那些魔兽是死囚,本就难逃一死,且此事没闹出什么大动静,因而仙门并未仔细去查。
游乾觉早已怀疑上他。
“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沈瀚青:“实不相瞒,今日上泉山者皆是我的心腹,他们人手一只恶蛊。若是真打起来,你猜谁更胜一筹?”
游乾觉劝他:“四方封印下根本没有什么强大力量,开启封印只会给世间带来无穷祸患。”
“沈某从未说过,封印下是灵力。它是灵气更好,是魔气也无妨。”
虞濯画站在他二人之间,与游乾觉失望的眼神重合,齐齐落在沈瀚青身上。
本以为他们只是无知。
不曾想,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四方封印下会是魔气,却还是要开启。
她还真是低估了人心之恶。
沈瀚青皮肉带笑:“看来,游掌门今日是不愿将钥匙交出来了。”
他翻袖,将恶蛊虫推出,直逼游乾觉。
游乾觉拂袖挡开。
沈瀚青道:“你把净火传给了虞濯画,眼下灵力全无,不是我的对手。把钥匙交出来,我便放过泉山。”
殿外闯进一名无方宗弟子:“掌门,漆掌门那边已妥,只差最后一把钥匙。”
“知道了。”
沈瀚青直袭上前,掌心擒着魔气,贯穿游乾觉的身体。
他硬生生抗下重创,凝起体内仅存的灵力推出一掌。
沈瀚青以为他灵力皆无,丝毫没有戒备,瞬间被推开数步,嘴角溢出鲜血。
游乾觉魔气入体,垂在身侧的手臂不断颤抖,魔纹爬上皮肉,他再也支撑不住,半倒在地。
沈瀚青擦去嘴角的血,一脚踹在他肩上。
“强弩之末。”
他凭着对已有钥匙的感知,轻易便从游乾觉身上找到了第四把,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虞濯画只能旁观。
手臂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一滴滴滑落,却没有染红地板。
她改变不了这里的任何东西。
身后,游乾觉正在缓缓站起身。
眼前,沈瀚青已踏出了殿门,没有回头的打算。
虞濯画微怔。
师父这时还活着,沈瀚青只带走了钥匙,并没有下死手。
可师父又是怎么出事的……
殿门敞开着,殿外长阶上,缓缓凝出一个人的身影。
白衣,束发。
虞濯画眼神顿僵,呼吸仿佛被攫住。
殿内,耳侧脚步声渐近。
不是师父所在的方向。
她转过头去。
大殿旁侧,那扇雕刻着山水图的座屏后,走出一个人。
他一直站在那里,屏息敛声,没有人发现。
看向他的脸,虞濯画浑身血液仿佛凝固,掌心发冷。
温孤年。
他怎么会在这里?
……
封弦玉从藏书阁出来,便看各峰弟子纷纷御剑去了前山,神色慌张。
他唤出灵剑跟了上去。
明正殿外围着身穿无方宗服饰的修士,但这些人皆是伪装。
封弦玉一眼便看出他们是魔修。
殿内隐约能听见争执声,外面的万灵宗弟子满脸焦急,却又不敢上前。
在封弦玉想要闯入制止时,识海忽然变成一片混沌。
他清晰感受着,心底的恶念一点一点燃起,有什么东西取代了他的意识,属于他的那部分灵魂,正在逐渐被抽离。
最后只剩一具丧失神智的躯体,在恶念的操控下,木然地走上殿前。
孟易之一直跟在封弦玉身后,他看见封弦玉的眼神一寸寸黯淡,变得冷漠。
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所有的景象,在明正殿三人碰面的瞬间,戛然而止。
沈瀚青带着第四把钥匙下山,漆中野开启四方封印,上古魔兽现世。
远在黎州的虞濯画,还以为师父会在万灵宗等她回来。
不曾想,传授净火那夜,成了他们师徒最后一次见面。
*
阴阳玉因缘而生,炼成后,一直封存于玉匣中,没有人见过它的模样。
封弦玉将玉匣随身携带,想在虞濯画回山后第一时间送给她。
机缘巧合间,这枚玉石意外存下了当日之事。
直到后来封弦玉意识不清,自身灵力波及玉石,这才只留下残缺画面。
虞濯画已然能猜想到后来之事。
阴阳玉丢失,流落九州百年,又被宁瑶带回泉山,认了她为主。
还真是造化弄人。
虞濯画和孟易之被玉石丢了出来,疯疯癫癫的岳篁也没了踪影。
她召回虚云,道:“先去吞月塔,封弦玉在塔中。”
孟易之随她上剑,此时也没心思想其他,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濯画神色恍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她也好想有一个人能告诉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曾经以为师父是因封弦玉而死。
接受他杀死师父这件事,太痛苦了。
再后来,她误以为凶手是沈瀚青,甚至松了一口气。
直到她在殿中看见了第三个人。
为什么会是温孤年?
是他杀了游乾觉?
虞濯画记得,那时师父已决定带着钥匙离开,将部分仙府长老遣回泉山,决定推选出新任掌门,温孤年便在回山的一行人之中。
黎州仙府空虚,张家故意挑事,虞濯画才会离山。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唆使张府放出遇到魔物的传言,趁仙府长老不在,将矛头指向那些仙府小辈弟子。
又算好了她不会不管,便在她离开后,放出消息,好让沈瀚青长驱直入。
是温孤年将游乾觉灵力尽散一事告诉沈瀚青,借他的手将其重伤,再行杀害之事?
可是他为何这么做?
孟易之并不愚钝,自然也想到了这其中疑点:“温掌……温孤年难道是为了掌门之位?”
“我曾看过各州仙府递来的名册,举荐温孤年的人不少,他也确实做到了品善温良,掌门之位本就会是他的。”
“那是为什么?”
虞濯画沉默,只能摇头。
温孤年在百年前就曾见过封弦玉,而封弦玉的状态显然是被操控,未必会记得当日之事。
所以,在封弦玉以“常业”的身份来泉山参加弟子选拔时,温孤年就已经认出了他。
也真是难为他了,竟陪她演了这么久的戏。
虞濯画垂眸看着手中的阴阳玉。
尽管很多事的真相仍未浮出水面,但幸好,她还有可以信任之人。
*
吞月塔耸在禁林最深处,方圆围有符阵。塔顶无刹,塔身共有十三层,漆黑扭曲,形制怪异,暗藏玄机。
檐角悬着锈蚀兽首,在风中呜咽泣响,塔身无窗,仅留狭长暗隙,似一头闭眸蛰伏的巨兽。
阴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四下林木歪斜枯槁,枝桠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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