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在湖底最深处, 以阴水养蛊,以蛊丝锁魂。这些黑气, 就是蛊丝。”
虞濯画恍然,难怪岳篁与百目洞中的阴傀不一样。若湖下是锁魂阵,那眼前这具阴傀体内便是有残魂在,因而他拥有自主意识。
天下阴水无论江河汇海、或是天降雨雪,都需在阴气极重之地收集。荒芜的烟水与泉山禁林都是绝佳之地, 也难怪她会在禁林中见到岳篁。
虞濯画心口微闷, 望着湖心那具不断挣扎,却永远挣脱不开的躯体, 指尖微微收紧。
百年前岳篁含冤而死,身死之后不得安宁,尸身被藏匿,残魂被禁锢,躯壳被炼傀。
温孤年一心想要复生他,只可惜没能做到, 便将岳篁弄成了这副模样,何其残忍。
水雾更浓,湖面阴风乍起, 死寂的湖心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骨节摩擦声。
岳篁僵硬的身躯剧烈震颤起来,周身漆黑蛊丝疯狂勒紧拉扯,他空洞无瞳的双眼微微抬起,直直望向湖面二人站立的方向。
虞濯画迅速反应:“温孤年藏身在湖底,一定要找到他。”
封弦玉点头,纵身跃入湖水之中,掀起一片水花。
岳篁身上满是蛊毒,一旦沾染,毒素就会侵入骨髓。他双掌成爪,朝虞濯画扑过来。
十指擦着虞濯画肩头掠过,朽烂指尖触碰到他的衣袖,素白阔袖瞬间泛起乌黑蛊丝。
虞濯画脚步轻旋,身形如流云后撤。拂生出鞘,利落斩断沾染了蛊毒的袖角,而后手腕轻挑,清冽剑光劈开浑浊湖水,剑气震荡,逼得岳篁连连后退。
他根本没有理智,只余下被操控的杀戮本能,每一击都是搏命般凶狠,骨刺擦过石柱,迸出刺耳尖鸣。
他的尸身能被保留百年已是不易,虞濯画不想再伤害他,处处留手。可已成阴傀的岳篁全然不知避让,阴毒招式层出不穷,缠斗片刻,周遭水域尽数被腥臭蛊毒浸染。
想及封弦玉还在水下,她迅速重聚剑气,将污浊之水覆上半空,为湖面留出澄澈空地。
虞濯画一手聚着毒水,单手应付面前的岳篁。
她分神望湖心看去,深沉湖水渐渐有魔气泄出。
她低声唤:“封弦玉。”
下一瞬,湖面炸起滔天大浪,封弦玉擒着温孤年肩膀,将他丢上湖岸。
他浑身湿透,站在虞濯画身侧后,用魔气烘干了衣裳,恢复如初。而后才道:“他将锁魂阵心布在自己身上。”
言外之意,要想破开锁魂链对岳篁的操控,就必须杀了温孤年。
温孤年瘫坐在地,低声笑起,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虞濯画,为什么你能复生封弦玉,我却救不了岳篁。”
虞濯画微怔。
她转头看向一旁被自己用拂生短暂制服的岳篁,心中有什么东西逐渐拨开了迷雾。
温孤年用锁魂阵强行将岳篁的残魂封锁在尸身内,是在效仿她为封弦玉聚魂。
封弦玉是魔,而阴傀是由魔气炼制。
这些,都是在东施效颦。
她又想起百年前,温孤年一手将封弦玉推上众矢之的。
他恨游家,所以要杀游乾觉。可那时,他分明已经得手,即便要将罪名嫁祸给封弦玉,只要利用他的血魔身份便可,根本不必再用恶蛊操控他、令他体内魔气泄露,引万魔攻泉山。
温孤年根本不用逼死封弦玉。
可他最终还是这么做了,他不惜一切想让封弦玉去死,难道就是想看她如何复生喜欢的人,而后暗中模仿吗?
虞濯画掌心发麻,凉意直窜心间。
“你如何能笃定,我一定可以救回他。”她问。
若她没有系统点拨,如何能救封弦玉。但凡中间有半点差错,封弦玉就真的永远死在无生涯上。
温孤年说:“你是天下第一,你就应该无所不能。”
封弦玉心领神会,自然明白了这一切。他冷眼相看一旁之人:“你逼她,还不够吗?”
稚童本就是逆天夺命而活,想要让她健康成长,何其艰难。他步步引诱,将此事安插在虞濯画身上,用已故的游乾觉逼她,逼得她只能想尽办法保住游氏最后的血脉。
逼她说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虞濯画浑身卸力,这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当初在无生涯上,是你杀了裴师兄,对不对。”
温孤年站起身,没有否认:“多一个人因你而死,你就会多耗费一份心力,我也能多一次机会去复活岳篁。”
从前她身在其中,眼睁睁看着裴云歇为替她挡下攻击而死。之后再入浮云幻境,以旁观者的视角相看,那个时候,封弦玉根本没有动手。
温孤年利用木琼剑刃,暗中修炼了魔气,所以那致命一击,是他所为。死在大殿上的青水,也是他所杀。
那时众人只看见封弦玉是魔,不会有人怀疑他。
“可岳篁师兄和他们不一样,他活不了。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岳篁是凡人修仙,即便炼成阴傀,也与魔不一样,更与剑灵不一样。
魔死后魂归魔灵川,剑灵死后可重新以灵力培养。可凡人死了,就真的死了。
“怎么不一样?还是说,只有你有办法救他,你为什么不肯帮我?”温孤年早已疯魔,“也对,你没见过岳篁,你不知他的为人,又怎会唏嘘他的身死。”
“若我真有这等通天本领,我一定会复生我师父,复生泉山数千无辜弟子,还有被你杀死的游氏无辜族人。”
虞濯画苦笑:“可我做不到。”
“你真的很自私,如果我也能和你一样自私,我会立刻毁去岳篁的尸身。”
岳篁对温孤年有恩,游乾觉同样对她有恩。他能因恩人而杀死游乾觉,她同样能为了师父,烧毁岳篁。
可她心有良知,知道不能殃及无辜之人。
见温孤年仍执着顽固,她说:“你想不想听听,岳篁师兄的想法。”
温孤年这才镇定下来,双眉紧皱地看向她。
“拂生的剑意是慈悲,它能照出人心最深刻的情感。”
虞濯画望着岳篁空洞无神的双眼,心底一沉。她手腕翻转,拂生剑高高举起,周身灵力尽数灌注剑身,天地间清光汇聚,万丈剑势自她身上轰然铺开。
“一剑万钧。”
话音轻落,剑光撕裂整片水底幽暗,纯粹慈悲剑意席卷四方,摧枯拉朽冲散所有阴毒瘴气。
耀眼白光之中,一道温柔温婉的虚影自剑意深处缓缓浮现,一身浅白衣裙,眉眼柔和,正是素心。
素心是岳篁此生执念,亦是他心底的温柔。虚影缓步走向僵直的阴傀,没有凌厉剑气,只是轻轻抬起虚幻的手,抚上岳篁布满伤痕的脸颊。
被蛊毒与魔气禁锢的岳篁动作瞬间僵住,空洞眼窝之中,竟缓缓渗出两行浑浊黑泪。他缠绕四肢的蛊丝不断震颤,发出细碎哀鸣。
“篁,你痛苦吗?”素心声音轻柔,飘在死寂水面。
岳篁浑身剧烈颤抖,束缚魂魄的蛊虫在剑意与素心虚影双重冲击下寸寸断裂,深埋心底的残存意识短暂苏醒。
他身上仅剩一缕残魂,根本不会思考,更无法回答旁人的问题。他的自主意识只剩下杀戮,以及痛苦的挣扎。
然而此刻,望着那张爱人的面容,他竟极轻地,点了点头。
温孤年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心底念想与支撑开始崩塌。
“他会痛苦,是因为我只复生了他一人!当我成功后,我也会复生素心,届时他二人重聚,他就不会痛苦了!”
“你还不明白吗?”虞濯画问,“素心仙子甘愿以身止难,岳篁师兄甘愿殉情。这世间不是只有活着才是幸事,或许于他们而言,死亡才是解脱。”
“甘愿?谁会心甘情愿死去!”温孤年不解。
封弦玉淡淡看他一眼:“你没有心,自然不知。”
几人说话间的,素心的虚影缓缓拥抱上岳篁。两道身影交叠的一瞬间,阴傀躯体忽然焚起了青色火焰。
温孤年腾空而起,飞速扑过去:“不可以,不可以。”
他费尽千心才将岳篁的尸身保存至今,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他焚烧殆尽。
青光鬼火惊现,虞濯画也十分诧异。但又想到,这或许是岳篁自己的选择,他又一次坚定地向素心奔赴。
火焰烧上温孤年衣襟,他未灭火又跳入满是蛊毒的湖水之中。
当他重新趴会岸上时,浑身早已被腐蚀,连半张脸都被灼烧地面目全非。
虞濯画提剑走过去,抵上他的心口命门。
“岳师兄曾在素州,于你有安葬双亲之恩。今日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亲手为他二人刻石碑,我好带回泉山,安置衣冠冢。”
温孤年曾经将他们葬在素州,恐怕也是那时,他偷偷带走了岳篁的尸身。
逝者百年不得安眠,也是时候重新为他们立碑刻冢。
温孤年痛苦的捂着脸,浑身皮肉都在刺痛。这蛊毒是他所做,自然无法致他死亡,但剧痛却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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