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祖,我方才来找稚童,走到此处实在是太黑了。你陪我一起走吧。”织欢从一旁窜了出来,紧紧贴着她。
虞濯画轻轻点了点头。
“我师父今日夸我,炼的药是宗中最好的。我那时就想,这么好的丹药,若天下人人都有就好了。”
织欢手中提着的长明灯照亮二人之间,也照亮了脚下的路。
“可惜丹药并非人人都能拥有,也治不好所有人的病。相反,需要丹药的人都身患病症。我又会想,若是所有人都不患病就好了。”
“可我师父说,若真是那样,我们医修和丹修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织欢挽起虞濯画的手臂,与她一起走过黑暗。
“这世间难有万全之法,选择成为医修,就必须要面对伤痛与病亡。可若不做医修,我便不会有治病救人的能力。”
她停下脚,盯着虞濯画的眼睛:“小师祖,你为什么要修剑道?”
毋庸置疑,是想救人,也想护人。
织欢自然明白,于是她说:“只要有一个从你的剑下得救,那就是有意义的。”
“至高的身份带来不仅有约束,也有替他们选择生死的权力。你站的很高很高,因你活下来的人就会很多很多。”
“不能手刃仇敌确实痛苦,但也仅仅是时间问题。毕竟,这世上多得是因你而活下来的人。”
“是吗?”虞濯画轻声问。
织欢重重地点头:“我自幼便仰慕你,握剑仅一年就成了仙门第一。于是我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成为万灵宗弟子。”
“我拜师之后,救的人数不胜数。他们怎么不算因小师祖而活了下来?”
“不仅仅是我,”织欢越说越激动,“泉山重建之后,山间灵气被毁得一塌糊涂。若非因为大家敬佩小师祖,怕是早就去了别的仙门。”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太对劲,她又连忙补充:“当然了,如今我们万灵宗早已强大到无人敢欺。”
虞濯画轻笑出声:“谢谢你,织欢。”
她摸了摸碎发,道:“如今宗内出了不少事,只愿小师祖切莫陷入自我怀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
两人话音才落,窄道口便传来一阵嘈杂。
“让你点灯,不是烧灯。火符仅此一张还被你毁了,这可如何是好?”
是卢峥的声音。
一旁还有穆天赐:“不就是黑了点,这有什么?我有前面,你们跟着我。”
孟易之道:“穆师弟,麻烦你看着点,我可不想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不多时,几人便碰上了面。
穆天赐快步走过来:“小师祖,没事吧?”
孟易之扬声:“我师叔能有什么事?”
卢峥跟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小师祖,我与穆师弟此前私自离山,被师父罚了。此刻前来,可是晚了?”
织欢:“是啊,坏人都跑了。”
穆天赐埋怨:“都怪我师父。要是我在场,一定让漆中野有来无回。”
孟易之附和:“是啊!要我说,这三长老也真是过分。罚你们也就罢了,为何要连我一起罚跪。”
虞濯画看着他们几人吵闹的模样,开始反思自己,不该有那样的想法。
孑然一身是好,可这群人和泉山,不只是她的软肋,更是支撑她走到今日、必不可缺的力量。
温暖又强大的力量。
她忽然一拍额头,道:“把那只魔忘了。”
几人又匆匆折返回去。
寒牢外,楚冽和魅魔大眼瞪小眼。
魅魔那日扮成宁瑶的模样,代替她去参加座谈会。之后果然被漆中野发现,关入镇魔钟中,折磨数日,此刻浑身是伤。
虞濯画看着它的伤势,不知如何下手。
穆天赐问织欢:“你能治魔的伤吗?”
织欢已经在魅魔身前蹲下,她在乾坤袋中翻找,不知取了什么丹药,强行推入魅魔口中。
“死马当活马医吧。”
魅魔看向虞濯画:“……救命。”
虞濯画叹气:“你们将它带去青雪峰,动作低调些,别惊着其余弟子。”
她又看向在场的弟子们:“今夜之事切勿议论,关于这只魔,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是。”
毕竟是魔,若当众告知要将它留在泉山,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卢峥几人渐渐离开,只剩虞濯画和楚冽,以及一旁的浮枝与稚童。
虞濯画:“七长老,此事非你之过。温孤年早与漆中野勾结,就算没有今夜之事,他也会另寻机会脱身,不必苛责自己。”
楚冽说:“小师祖不必为我开脱。何况,我从前那样对你……”
“哪样?”虞濯画抬眼,“在我心中,你与我师父一样,都是长辈。长辈如何对我,自然都是为我好。”
楚冽羞愧地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虞濯画深知他的性格,于是说:“温孤年的罪行罄竹难书。以我令,废除他的掌门之位,昭告全宗。往后宗门大小事务,便劳烦七长老代为打理。”
楚冽一怔,连忙摆手:“我性情急躁,不堪掌宗重任,恐难服众。”
虞濯画故意道:“戴罪立功也不肯?”
楚冽这才领悟深意,拱手应下。
“安排这些外门弟子手抄万灵宗门规三边,写完再放人。”
修士耳目敏锐,寒牢中的紫华宗弟子纷纷出声抗议:“凭什么要我们抄万灵宗门规?我们又不是你宗弟子。”
虞濯画忽然就来了兴致,和他们互怼:“不是我宗弟子,为何霸占泉山数日不肯离开?”
“我们那是听掌门之令行事!”
她呵呵一笑:“今夜也都看见了,漆中野可曾正眼瞧过你们?”
此话一出,所有紫华宗弟子都安静了下来。
但随之而起的,是九云宗弟子:“若我们掌门还在世,一定会来救我们。只可惜,被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杀害了。”
虞濯画一脚踹上他们牢房的铁门:“怎样?我送你去见李衍真可好?”
这些人也噤了声。
她观望四周,问:“其他人呢?可要去见你们掌门?”
太清宗弟子壮着胆开口:“小师祖,听闻您与我们掌门是好友,还曾一起同行过。可否请您开恩,放过我们吧。”
虞濯画挑眉:“牧星阑此人更是心机深沉。你们老老实实抄门规,抄完了我立刻放人。”
众人神色恹恹,只好认命。
*
将寒牢的一地狼藉丢给楚冽收拾后,虞濯画带着浮枝和稚童去往落仙峰。
落仙峰莲池常年碧水潺潺,池边栽满千叶莲,虽近秋花期将尽,仍留几支残荷立在水面。
莲中,两尾丹火鲤愈发丰腴。它们穿梭在莲叶下,时而发出细微轻响。
池边石台上,织欢前些时日亲手打磨了一柄小巧桃木剑,纹路圆润,没有锋刃,专门给稚童玩耍。
稚童攥着桃木剑,跑到穆天赐与孟易之身侧,缠着二人教她练剑。
几人清脆的笑声飘荡在莲池四周,冲淡了方才寒牢内压抑的戾气。
虞濯画带着浮枝走到池边僻静回廊,池水映着一轮冷月,波光冷冷。
她侧过身,看向身畔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浮枝,声音清淡:“你故意将稚童带去寒牢,是想救温孤年。你们早有计谋?”
细想今日之时,还真是够巧。
恰好在楚冽与温孤年发生争执时,稚童闯入,而后漆中野便闯山将其救走。
最至关重要的是,守山弟子传音,温孤年的掌门令在漆中野手中。
若非提前合计好,她实在想不出理由来替她们开脱。
浮枝猛得跪地,双膝磕在地上,发出脆响。她的指尖死死绞着袖口布料,语声带着苦涩无奈:“小师祖,我别无选择。温孤年多年来一直用自己的寿命,来为稚童续命。若是他今日死在寒牢,不出三日,这孩子便会生机断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虞濯画转头望向不远处举着桃木剑比划的稚童,小小的身影单薄,却透着一股韧劲。
她的生母素心,曾是不可多得的剑术天才。子承母志,稚童也很喜欢剑。
她的血脉得天独厚,因先天不足才无法使用净火。若她能像正常人一样长大,假以时日,又该有怎样的光明仙途?
可她却偏偏生在纠葛仇恨之中,被温孤年当作牵制众人的棋子。
虞濯画低头看向浮枝。
她不过是为护住一条无辜性命,才被逼着做出违逆之事。
说到底,无论是浮枝,还是稚童,都只是被命运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的人。
虞濯画心中那点诘问尽数消散,再也生不出责怪之意。她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我不怪你。但你可否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定溪遇见她?”
浮枝抬起头:“这也是温孤年的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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