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整座村镇安静得近乎死寂,透着一股怪异的寡淡冷清。
二人踏入镇中街巷,凉风穿巷而过,寒意浅浅。
虞濯画一路走来,心底那股怪异之感愈发浓重。
此地太过死寂,安静得不像是活人居住。
牧星阑:“这里和寒关真像。”
虞濯画没有细究他的话,寻了路边一位背着竹篓的老媪问询:“婆婆,我们途径此处,想在此留宿一晚,可否指条便路?”
老媪转过身来,手里还牵着一个男童,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打量他们二人:“姑娘,你们还是莫要在此处久留。”
“为何?”虞濯画用灵力帮她托起竹篓。
老媪察觉到灵力,脸色变了变:“姑娘竟是修行之人。”
说罢,她又叹了长长一口气,满脸忧色,缓缓道出原委:“昨日镇上来了三位仙长,说这里暗藏魔气。那三位仙长胆大,独自进了后山的百目洞,这一进去,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们都是寻常百姓,不敢靠近那邪洞,此地又挨着魔族地界,离仙门极远,想求援也无从求起,只能日日悬着心,听天由命。”
老媪看了看虞濯画,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牧星阑,道:“二位皆是仙门中人,若是认识那三位仙长,还请快快寻人救他们脱身吧。”
虞濯画听罢,心底有了猜测。
这老媪口中莫名失踪的三位仙长,极有可能是李衍真一行人。
牧星阑问:“婆婆可还记得,那三人的衣着样貌、体态特征,是否有人腿脚带伤。”
老媪记忆模糊,支支吾吾说不清半点眉目。
倒是她身侧牵着的年□□孩,睁着一双澄澈眼睛,脆生生开口:“是三个年轻的哥哥,穿的衣服乱七八糟的。”
“乱七八糟?”牧星阑挑眉。
虞濯画瞬间明白了这男孩的话。
年幼的孩童自然描述不出来仙门服饰,他口中的“乱七八糟”未必是指衣冠是否整洁,很有可能意指衣裳的款式与颜色不统一。
李衍真年岁偏长,且前日受了腿伤,绝算不上年轻。若是九云宗弟子行事,必然身着统一制式宗门道袍,绝不会衣衫杂乱。
她略一思索,脑中冒出来一个荒唐又真切的猜想。
那三个盲目闯洞的傻子,该不会是穆天赐几人吧。
虞濯画当即拨动腰间令牌,一连发了数道灵讯,杳无回音。
她又转头看向身侧的牧星阑:“带传音符了吗?”
牧星阑摊开掌心:“只有一张。”
虞濯画点燃传信符,飞给较为靠谱的卢峥。符纸燃尽,依旧石沉大海,半点回应无有。
牧星阑猜出了一二,道:“姐姐别担心,兴许是夜深已入睡。”
虞濯画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已经笃定,被困洞内的必然是穆天赐三人。
他们夜里吃酒玩乐打叶子牌,怎么可能睡这么早。
……
百目镇偏僻简陋,并无客栈留宿。
老媪心善,见它二人是远道而来的仙士,又看着和气,便主动邀二人在家中借宿。
虞濯画本打算安顿牧星阑暂且歇下,自己独身连夜前往百目洞探查救人。
可老媪听罢,连忙出声劝阻,言语恳切:“姑娘万万不可!那百目洞口遍布毒瘴浊气,白日尚且凶险,入夜之后毒障翻涌更盛,万万不能深夜前去!”
“镇上不少人,都因误入百目洞而丧失性命。”
“如此凶险。”虞濯画蹙眉,“此处虽远离仙门驻地,但若闹出人命,仙门不可置之不顾。镇上难道从未来过修士处理吗?”
老媪道:“要些年确实来过不少,但他们要么是被那毒瘴逼退,要么就是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后来来的人就少了,时日一久,便更没人管了。”
男孩领他们走进小屋,点上烛火,搬来两个木凳让虞濯画与牧星阑落座。
牧星阑拉老媪坐下,自己抱臂靠在木桌旁,漫不经心道:“这是哪个宗门?竟如此不负责。”
按宗门规矩,这种险事必会追查到底。哪怕是负责此事的修士全部遇难,也会继续派人前往,断不会不闻不问。
何况,她从未听过此事。而牧星阑的反应,显然也是第一次知晓。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百目洞一事被人压了下来,不想被人知道。
“不必担心,我一定会解决此事。”虞濯画安抚老媪。
老媪仍是满脸担心。
她见过形形色色来往的修士,年岁都不大,却有不少人葬身此处,如今实在是不忍再有人涉险。
可见虞濯画神色坚定,只好道:“姑娘若执意前去,还是白日动身吧。子时是毒瘴最重的时候,待辰时雾散了再去。”
虞濯画心头一动,想起子时换魂之事。
若是她深夜入险地,换魂之后,身处她躯体之中的封弦玉,必然要直面洞内凶险毒瘴与未知危机。
思虑再三,她只能暂且作罢,待明日再去一探究竟。
老媪家中空余一间小屋,是她常年离家的儿子旧屋,干净整洁,正好能住人。
屋内狭小,仅有一张床榻。
虞濯画见状,相让道:“你伤势未愈,今夜睡在里屋休息。”
牧星阑却轻轻摇头:“姐姐是女子,不便在外受风露,屋内该由姐姐住。”
虞濯画与他之间本就没多少关系,相让也是出于情分,此刻闻言,她便不再推辞。
老媪孤苦半生,常年只与孙童相伴,家中冷清寂寥。难得今夜有外人到访,屋内多了几分人气,心底格外欢喜,执意要下河捕捉虾蟹,好好招待他们二人。
虞濯画见老人家年迈,不忍她深夜辛劳,当即出声提议,一同前往河边帮忙。
河道晚风习习,沿途无人,四下寂静。
缓步走着,虞濯画趁机询问:“你为何一直唤我姐姐?”
牧星阑脚步微顿,侧脸月色清浅,语气轻缓:“因为姐姐曾经救过我。”
虞濯画呵呵一笑,满脸不信。
牧星阑如今不过十七年岁,而她早已活了百年之久。
在牧星阑降生的这十七年里,她从未离开泉山半步,又何来救他一说?真是无稽之谈。
牧星阑知道她不信,并未辩解。
抵达河畔,祖孙二人俯身于浅滩摸索虾蟹,动作娴熟。
已是秋末,鱼虾活性变差,动作僵硬,很是好捉。百目镇临近此河,寻常生计也源于此,他们动起手来十分熟练。
牧星阑目光扫过草丛,转瞬便捉住一只肥硕野兔,兔子腹间微微隆起,明显怀了幼崽。
他提着兔子转身,看向虞濯画:“此地寒凉,夜里正好缺些吃食,姐姐可用净火烤熟充饥。”
虞濯画目光落在野兔隆起的腹部,立刻出声制止:“放它走吧,它腹中已经有了幼崽。”
牧星阑闻言,抬手便松开了桎梏。
野兔仓皇纵身,三两下跃入草丛,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望着兔子离去的方向,忽然开口:“今夜它得以活命,腹中幼崽来日平安降生,皆是托姐姐之善。”
“姐姐不曾见过它,可它未出世的命,却是姐姐救下的。”
虞濯画微怔,一瞬间,她听懂了牧星阑话中深意。
他是在暗示,或许不是她救了牧星阑本人,而是多年前,她曾无意救过牧氏祖上之人。
虞濯画细细回想百年过往,脑海中搜遍所有记忆,却从未遇见过任何姓牧的故人,心底愈发疑惑难解。
河畔夜色静谧。
老媪虽年岁老迈,目力却极好,夜视清明,丝毫不见昏花。
虞濯画抬手凝起一缕温和灵力,入水捕鱼,条条鲜鱼自动跃上岸边,省了老媪诸多力气。
牧星阑则默默俯身捡拾枯枝干柴,堆积成堆,数量极多,足够祖孙二人安稳过冬,抵御寒夜。
忙碌半晌,几人携着鱼虾柴火折返老屋。
老媪满心感激,立刻下厨忙活,整治出满满一桌朴素却丰盛的家常饭菜,招待二人。
晚饭过后,夜色深浓,月上中天。
虞濯画道谢起身,正欲回小屋休憩。
身后,牧星阑忽然轻声唤住她:“姐姐,且留一步。”
虞濯画闻声驻足,微微回头,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下一瞬,牧星阑快步上前,趁她愣神不备,指尖飞快一送,一枚冰凉细小的东西径直送入她口中。
入口即化,无色无味,顺着喉间滑入腹内。
虞濯画蹙眉:“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牧星阑:“毒药。”
“你只需陪我七日,七日期满,我自会给你解药,毒性尽数消解,不伤根基。”
虞濯画:“……”
她看不懂他所求为何,更猜不透为什么偏偏是七日。
见牧星阑分毫没有解释的打算,她也没继续追问。
七日就七日吧,倒时再看看此人究竟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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