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潮_池问青【完结】(95)

  “到了, 在楼上等着。”原来医生是给自己叫的。

  电梯里,空间密闭, 姜栩很明显地就闻到了血腥味儿,一丝丝地钻进她的鼻腔。

  医生已经等着, 用德语跟陆尽惟打了个招呼,语气简短而职业。姜栩还拉着陆尽惟的手没有松开,陆尽惟正要解衣服, 动作停住。

  “姜姜,你先去那边坐着,”他拉开她的手,对着刘阿姨示意,“刘阿姨,你陪她坐会儿。”

  姜栩没动,把手垂在身侧,没离开,“我就在旁边不行吗?”

  “有味道。”

  “没关系。”

  陆尽惟看了她一眼,望进那双茫然的眼睛,莫名软了下。

  姜栩被允许坐在旁边,听到剪刀剪布料的声响,没一会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渐渐消除血腥气。

  味道混杂,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着沙发布。

  医生说的德语,她听不懂,只能问陆尽惟。

  “你这个是不是要缝针?”

  “嗯。”

  “缝几针?”

  他沉默了一下,“三针。”

  “好多……”在她印象中,要缝针都很严重,“还能自理吗?”

  身边安静了下,倏然一笑,“只是受伤,不是废了。”

  姜栩抿了抿嘴,“那你也不方便啊……我也可以照顾你。”

  陆尽惟看着她认真的神情,语气轻柔,“让你一个看不见的照顾我,怕是要被人骂个狗血淋头。”

  听出陆尽惟玩笑的语调,姜栩心头微微松了下,却还是难以忽视那份愧疚,垂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小圈,“其实还是因为我,我要是原地等就不会这样,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你也不会这么急着跑过来。”

  情绪冷静下来后,姜栩也明白自己当时有不对,自顾走得太远以至于没让刘阿姨找到。

  “你看不见自然有些方向感和位移把握不好,很正常。”陆尽惟顿了下,“我很庆幸,你打电话给我了,否则还不知道你要吹多久的风。人真丢了我上哪里说理去。”

  “我这么大人怎么可能丢,就是一时没了方向。再说……你庆幸,还一见面就骂我……”姜栩有错,但她也觉得陆尽惟很凶,忍不住在这个时候翻旧账。

  “谁叫你不听话的,到处乱跑。”陆尽惟点她。

  “那你也太凶了!你那样我都有点害怕。”要是有双能看见眼睛,她通过表情判断他的生气程度,看不见时,听他低沉严肃的声音脑补的便是一种极糟糕的状态。

  “不凶你不长教训。”陆尽惟幽幽地说。

  姜栩闭了嘴,心里弱弱地反驳。

  “手上还疼吗?”陆尽惟看着她手心已经被处理好的伤口。

  姜栩摇头,“就当时疼,现在没什么感觉了。”

  “嗯。”

  “你还疼吗?”她问。

  “不疼。”

  没一会儿,似乎处理完毕。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簌簌器具被收拾起来的声音,医生用德语说了几句话,大概是说明一些注意事项,陆尽惟回了两句德语,简短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医生告辞后,刘阿姨送医生到酒店门口。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饿不饿?”陆尽惟随口问一句,打破房间的寂静。

  姜栩摇了摇头。

  “你先前问的那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和,颇有经过了一番思考后的平静,“需要现在给你答案吗?”

  姜栩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抓着沙发的一角,指尖渐渐发白。

  “需要。”姜栩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缓缓道,“不过我要问的是两个问题。”

  “两个?”

  “一个是要不要离婚,一个是你会不会离婚。”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的方向,问了第一个,“我眼睛好了,你会离婚吗?”

  话说出口时,姜栩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发虚,心跳比平常快许多,因为好奇那个答案,其实也害怕那个答案。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他正看着她。

  “不会。”

  姜栩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想到什么,“是因为我眼睛还没好才不会吗?我说的是眼睛好了之后,不需要用任何责任感来绑架约束自己。”

  “之前确实想过,离婚说不定会对彼此好一点。”陆尽惟淡淡地说,似乎已经在回想什么事情。

  姜栩屏息一瞬,静静等着他的话。

  “那是在去柏林之前……仔细想了想,没必要离婚,也没想过要到离婚的地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陈述着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你眼睛好之前没想离婚,你眼睛好了之后也不会想。这件事跟你的眼睛没关系。”

  姜栩垂下头,手指互相搅动着,“你先前明明说这样会让人累。”

  陆尽惟看着她,语气一如平常般,“我嫌你累,”他停了一下,“那句话没说好。”

  姜栩猛地抬头,眉头蹙起,“你看!”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落在她头发上,动作很轻地压了压,“被你气着了,怕你在街上出事,话赶话,把气话说出来了。不是真的嫌你累。”

  姜栩把脸微微低下去,手指攥着宽松的裤腿,“可我听进去了。‘累’这个字说出来,后面跟着的就是不想管了。”

  陆尽惟没有接这一句。沉默中,姜栩听见他轻微的呼气声,“那你说我最后管你了吗?”

  她噎住了。

  “那你也让我感到很受伤。因为让人累的潜台词就是让人难以忍受,有向不好的方向发展的征兆。”

  当时姜栩真的觉得两人吵完那一架就要协议桌上见了,当时也堵着一口气,但突然发现他受了伤,那口气被另一种担心先取代了。

  陆尽惟看她鼓腮有气的样子,瞬间觉得鲜活的人似乎又回来了,“抱歉,这是我的问题。你说说我最后管你了吗?”

  “真嫌你累早就不管了。”他说,“你受伤之后,我该做的哪件没做?”

  姜栩没答话,忽然想起看不见之后的很多小事,她摔了杯子蹲在地上摸碎片,他什么也没说,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自己蹲下去捡干净,她弄脏的每一处都是他在善后,家里容易撞到受伤的位置,都被包成软角,一些家具也应了她黑暗中的习惯换了位置……这件事她很少真正去想过,他也没说过,此刻一件件浮上来,让人说不出话来。

  “照顾你从来没让我觉得累,眼睛受伤后担心居多。累的是什么,”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跟你说什么你都不当回事,让人担心,自己跟个没事人一样。你捏着我的担心熟视无睹,不太明白让人担心却又不放在心上是一件很令人头疼的事……这个才累。”

  姜栩怔了一下,嘴唇翕张,想说点什么反驳,没找到话。沉默了片刻,“那你之前还说过,没有感情的婚姻也挺难熬的……”

  终于把此前一直困扰她的问题说出来,她感到心口一松,仿佛身上卸掉了一座大山。

  “你听谁的说的?”陆尽惟眉头一皱。

  “你自己你不记得?”姜栩开门见山,“那天再经天纬地的时候,我听到你跟江湛的话了。就是你自己说的。”

  沉默许久,陆尽惟问:“这么久了一直憋着?”

  “那我都听到这话了,还有必要厚脸皮问什么吗?”姜栩赌气道。

  她感觉到陆尽惟还在等她继续说,或许正盯着她,但她也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说那话吗?”陆尽惟声线柔和,这话也并不像问她。

  “我怎么会知道。”

  周围安静了片刻,陆尽惟没有直接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一点。

  姜栩能感觉到他的气息离她近了许多,“姜姜,现在看不见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姜栩顿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这个问题来得也不算突然。她知道他在要什么。

  她摸了摸心口,眼睛看不见的这段时间,嘴里只有陆尽惟,心里有事第一时间也只想到陆尽惟,这三个字似乎已经变成日常字眼,烙印进她的生活。

  即使眼睛看不见,她心里想的一直是陆尽惟,不再是因为那相似的麻痹自己的眉眼。

  “你……陆尽惟。”姜栩认真回答他。

  陆尽惟呼吸停了一瞬,张了张嘴,“那祝弈呢?”

  他的语气比想象中平静,但越平静,她越觉得是压制着什么。

  “祝弈……”她轻轻念了一遍,想到那晚陆尽惟得知祝弈存在时的气恼和冷厉,难免觉得身后飘凉气。

  她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腹在衣料上来回蹭了两下,“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陆尽惟一顿,“我不生气。”

  姜栩轻轻吸了口气,做好心里准备,“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跟他某些地方很像所以才……;起初看着你会让我忍不住想起他……”

  她停了一下,察觉周围没有声音,只能继续往下说,“但后来真的没有这么想过。你跟他其实很不像,性格、习惯、爱好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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