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片随着挥舞和碰撞发出簌簌声响,细碎而密集,像一阵细小的雨水打在树叶上。
陆潜义边扫边说,语气认真,“你这一趟沾了不少脏东西,扫一扫好。”
姜栩忍住笑点头,安静站着让他扫完。
听到身旁的一声叹气,像是无可奈何。
“爷爷,您这跟神婆似的。树叶扫两下能有什么神奇功效。真这么灵,您直接把果园那几棵柚子树都砍了,给姜姜编个扫把,天天扫,家里扫地也用这个扫。”陆尽媛不理解这种行为,嘴上毫不遮掩。
“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你们小孩子就是心太大了。”陆潜义确信自己这样做多少有好处,年纪大了,总有一些迷信的想法。
“那您以后给我们每人编个柚子包包,我们天天背着,帮我们全家人把晦气都去了,看着还怪威风,路上的魑魅魍魉都不敢靠近。”陆尽媛越说越想笑,画面感在脑海里渐渐清晰。
陆潜义转头睨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一张嘴没好话。你没事别回来了,一回来就跟我呛。”
陆尽媛立刻换了语气,带着点儿撒娇的调子,“哎哟爷爷,我这不是简单地为相信科学的社会主义发言么。您这么做一定有道理,我毫无保留地支持。看见您这么英明神武地驱邪除晦,我佩服得不得了,那必须回来。”
陆潜义忍不住笑了一声,“就会讲好听的。”清扫完,他收好柚子叶,看看姜栩和陆尽惟,“好了,午饭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吃饭。”
在陆尽惟的帮助下,姜栩顺利到玄关,左手仍攥着他的袖口不松。
“再往前走两步,就是换鞋的地方。”陆尽惟的声音在她侧前方,不高不低,没有打算上前帮忙,“鞋柜在你左手边。”
姜栩只能缓缓松开他的袖口,伸手往左边探了下,指尖碰到木质的柜面。
沿着柜面往下摸,手指扫过第一层时什么也没碰到,再往深处探了一点,还是空的。
摸索半天也没找到鞋的位置。
陆尽媛路过看了一眼,“哥,你帮帮忙啊。”
陆尽惟声音靠近了些,然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鞋的位置伸,“右边一点。”
指尖碰到一双拖鞋,毛茸茸的,是她在家常穿的那双。她顺着边沿,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放在面前的地上,弯下腰去换。
陆尽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轻轻地“啧啧”几声,不知道是对陆尽惟,还是对她。
“走吧,直接去餐厅。”陆尽惟望了望餐桌,已经在陆陆续续上菜。
姜栩伸手在空气里探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臂,顺手搭上去。
大概走了十几步,陆尽惟停下把身旁的椅子拉开,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引导她坐下。
“谢谢。”
说完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很久没有跟他说过这两个字了,刚刚突然就客气起来。
“你以前不说谢谢。”他也发现了。
一声“谢谢”,显得疏离了很多。
“……顺口,不会总说的。”她把手缓缓攀上桌面,紧了紧手指,“可能今天刚回来,突然有点不习惯。”
“自己家还不习惯。”他淡淡吐了句,没有继续往下质问,“住院半个多月,回来总要适应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在医院、公司和翠显山之间奔波,总归是消耗心神。
姜栩“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这段时间,你很累吧?”觉得问题太直白,转了个弯,“公司那边……估计落了很多事情。”
在她面前,陆尽惟从来没有抱怨过,医院里也一直守着,除开必要离开的事,让陈姨和爸过来照顾,他算得上寸步不离。大半个月的时间总是如此,想象起来,很难。
身边有拉动的声音,与地面摩擦出短短一声,陆尽惟坐在了她身边,“还好。”
“那边有人在帮着处理。”
“嗯,”姜栩轻轻吐了口气,“这段日子,辛苦你来回跑……”
陆尽惟听着这句,忽然响起了两人最初的时候,也是这样,恭恭敬敬,礼貌得体。
“没必要这么客套。”
“……”
刚要说点什么,陆尽媛就率先出声,“姜姜,你眼睛医生怎么说?现在看着是全黑的还是其他样子?”
姜栩收了情绪,“眼睛就正常恢复,只是这几个月行动不便。”她眨了眨眼睛,试图描绘眼前世界的颜色,“也不算纯黑,就跟天黑了一样,带点儿灰。”
“好辛苦。”陆尽媛抱了下她,“你快点好,这日子太难熬了。”
姜栩点了点头,反而安慰她,“会好的,放心吧。这样也好,都不用上班了。”
“你真不想上班,直接在家躺着啊,哥又不是养不起你。”
“……”姜栩卡了下壳,干巴巴地笑了下,“还是上班比较有趣。”
菜渐渐上全,陆潜义贴心地给她介绍桌上的菜,陆尽惟就配合地帮她把喜欢吃的几样夹进碗里。
虽然看不见桌上的菜色如何诱人,但她靠着想象,以及食物的香味已经开始垂涎吞口水。
餐桌上比以往都热闹,陆尽媛全程拉着她讲话,似乎是怕她觉得在黑暗中不安。
话题从老宅花园里种下的桂花树,到新西兰的海边,甚至还说了些褚逸的奇怪行径。
姜栩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几句,但她也能感觉到旁边人的存在,不时提醒她吃菜,帮她找准碗的位置。偶尔她半天没夹到,急得陆尽惟直接给她喂。
不明确餐桌上的情况,感觉周围人都在笑她。
这样的待遇还要追溯到牙牙学语的小时候,现在再有这样的行为,颇为羞耻。
她吃得差不多,碰了碰他的手臂,“我不吃了。”
“还有最后两口。”话语平淡,陈述事实,却让人遐想出一种哄孩子吃饭的景象。
姜栩张嘴,接受这番哄骗。
午餐结束后,陆潜义陪她坐了会儿就要先离开,说是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去港城,在那边做一个讲座的特邀嘉宾。
在玄关处,他看了陆尽惟一眼,忍不住多说两句,“你好好照顾她,再出什么事,就是你的问题。”
姜栩连忙为他开脱,“爷爷,您放心,阿惟他照顾得很好。”
“你别老是维护他,栩栩,要是他照顾不好,我找人过来照顾你。”陆潜义在姜栩面前总是温和的,说话也很慈祥。
而到了陆尽惟这里,却多了几分严肃,“公司的事永远做不完,栩栩身体啊眼睛恢复只有这个关键期,你别轻重不分。”
这么说,也是怕他一忙起工作来就没顾得上姜栩,先提个醒。
“知道了,爷爷。”
听到答复,陆潜义才放心地离开。
陆尽媛多坐了一会儿,跟姜栩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也起身准备走,走出去一会儿又回头喊:“姜姜,我明天再来看你。”
姜栩朝她的方向点头:“好。”
整个别墅安静下来。
姜栩还站在客厅里,陆尽惟就在她的身边。
“你要在客厅坐会儿还是回房间?”声音离得很近,就如同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
“回房间吧。”
“好。”
她习惯性地把手伸出去,在空气里探了下,想要抓点什么。
陆尽惟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停滞在半空,像在寻找什么。他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想法,这算是对他的依赖吧……不过片刻就消散了。
他抬起手,翻转手掌接住她的手指,动作比住院时更熟练,宛如做过很多次。
从客厅到二楼的卧室要经过一截楼梯,以前只把它当作一个衔接上与下的连接物,现在反而成了一个让她需要认真对待的事物。她一步步往上,跟着一层层数,十二级台阶。
踏上最后的台阶,仿佛周身已经到了另一个高度。
陆尽惟的速度刚好,不快也不慢,迁就着她的节奏。平常不到一分钟的路程,今天却走了好久。
熟悉的卧室里一切开始变得陌生,只有熟悉的淡淡香味与她打招呼。
至于其他的一切,都陌生至极。
陆尽惟还是把她扶到了沙发上。
碰到沙发,指尖是熟悉的触感,细细的丝绒质地,柔软而舒服,手边的抱枕是她自己重新更换的,几个动物形状的丝绒抱枕,与沙发格格不入,但她很喜欢。
“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就好。你出差那么久,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姜栩知道他还在身边,或许正盯着她。
“周智在那边。”
“那你也有启悦的事吧。我就坐会儿,没什么事。”
周围安静了几秒,他才出声,“我就在书房,有事叫我。”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
看不见地坐着,或许很适合打坐冥想,但姜栩显然没这个心思,只能听听窗外的鸟叫和微风拨动树叶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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