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销镀想听到的答案,她一步步走上前,步伐平缓而坚定,正如以往每一个日夜站岗巡逻,好像她现在所做的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
很久之前她决定囚禁蚀空时也是一样。
“懦弱。”
剑已经悬到岩罗面前。销镀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字一顿:“若是光辉之主在,她必不会如此苟且偷生。”
“谁允许你拿她和我比较的?”
岩罗本就头痛,恼怒之下对着以下犯上的销镀随手一挥,明亮的金色神力瞬间击中胸口,将她轰飞出去,撞在大厅立柱上。
销镀胸口的骨头近乎全部折断,血肉和内脏挤成一团,从受击形成的深坑里渗出来,好似一眼将要枯涸的井。
她也跟了岩罗一段时间,当然明白叶凌是决不能提及的逆鳞。可若是能逼得岩罗走出去保护浮城,牺牲她一个又算得了什么呢?
销镀扶着柱子站起来,斑白双鬓被鲜血染成红色,她咽了咽涌到嘴边的温热液体,依旧摆出惯用的严肃神情:“你想赢过光辉之主,可光辉之主在这种时候又会做什么呢?”
是啊,叶凌会做什么呢?
岩罗仰起头看向穹顶,随后又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她在感到恐惧。
叶凌会在强敌面前恐惧吗?叶凌会怯懦吗?叶凌会为了自己的安全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去死吗?
若是自己连这些都做不到,又要如何能战胜她呢?
岩罗忽然意识到了点什么,茫然地向外边走去,经过销镀身边,忽然听见一串笑声。
秩序之主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千星之穹的眼睛。
痛苦、无可忍受的痛苦好像要将岩罗的每一寸皮肤撕裂,好像在脑子里插入烤红的烙铁,一切理智一切思维都变得混乱,然而她还是凭借意志凝聚起所有神力,以浮城为界,划开了一个巨大的保护罩。
“凛夜,你在保护别人时也这么痛苦吗?”
那漫天血眼变了模样,忽然蓄起忧愁哀伤,叶凌的面庞在眼前浮现,她正慈悲而怜悯地注视着苦苦支撑的自己。
“我才不要你的怜悯!”岩罗忿忿咬牙,但很快,眼泪就从面颊滑落。秩序之主发出一声叹息:“凛夜啊......”
保护罩隔绝了很大一部分伤害,许多将死的眷族得以喘息,转移到较为安全的屋内,而原本像弗洛尔一般的居民也明显感到精神压迫消失,当她们谨慎地向外望去时,看见的便是岩罗漂浮在空中的、为金光所笼罩的躯体。
“是城主大人!”
“伟大的秩序之主!”
“感谢城主大人!”
城民的欢呼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喉咙里带血的、嘶哑的声音组成了一团看不见的云。岩罗只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那些崇拜、敬仰、感恩填成了她成神之路上的最后一级台阶,也弥补了她心中某种隐秘的空缺。
她是神,是比叶凌更强的,为世人所爱戴的神!
与此同时,浮城戍卫队长正带队沿着城市边缘绘制符阵。销镀交代过,一旦岩罗开启保护罩就要开始工作,绝对不能有半点拖延。
“也不知道销镀大人怎样了。”年纪最小的契锡拿着古书翻来翻去,一面担心销镀的安危,一面苦恼接下来的阵法要如何绘。
“她应该是死了吧。”
蚀空忽然出现,一把夺过契锡手中书籍,随手翻了几下。她现在的状况很糟糕,作为被世人厌弃的前任城主本就是苟且偷生,弄到现在原本的神力也都散了,受千星之穹影响身上已经出现了大片溃烂,咧着嘴的样子就像一具活尸。
“你......”戍卫队长一把拽过契锡,用剑指着蚀空,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蚀空瞪大眼睛:“我才是浮城城主!”
见戍卫队还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蚀空忽然露出万分挫败的表情,将书一扔,指着阵法一角说道:“那里画错了,左右方向弄反,马上修改。”
“这......”
蚀空一把拽过戍卫队长衣领,近乎嘶吼:“我是城主!这里所有金钱宝物复原剂还有城民都是我的,明白了吗?”
“我的人,千星之穹也不能杀,听明白了吗?”
戍卫队长一怔,随即向蚀空致礼,答道:“是,大人。”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岩罗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临界,体内神力几乎损耗殆尽,连最基础的飞行都难以维持。万幸此时千星之穹的影响较之前减弱不少,血眼暗淡,似乎是进入短暂的休眠期,围绕浮城的法阵也已完成,确认安全后,城民们慢慢走出来,在满地血腥中为劫后余生痛哭流涕。
弗洛尔和妈妈姥姥站在旅馆门口,怀里抱着恢复布偶猫形态的小华。沉默一会儿后,这个年幼的孩子看向自己的母亲,问:“妈妈,总会有神出现拯救大家的,对吗?”
只不过有时候是光辉之主,有时候是秩序之主。
店主却微微摇头:“弗洛尔,不仅是神,拯救浮城的是浮城本身。就像我们在店里救了自己一样,我想一定有很多将浮城视作家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自己的力量。”
城主府邸的大厅里,销镀的身体沿着柱子缓缓滑落,看着蒙上金色的天空,她总算露出笑容......
“城主大人,是城主大人救了我们!”
此刻,岩罗正被人群包围,赞美与感谢似乎要将她淹没了。蚀空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浮城易主,从今以后,权力、财富、人心,都将为岩罗所有。
可她明明只是个走运的眷族!浮城是属于自己的!
蚀空咳了两声,吐出鲜血,眼眸中只剩下超越理智的恨意。她用力挤入人群,来到岩罗身后,掌心凝出利刃。
“浮城需要她,需要一位秩序之主。”销镀忽然出现,伸出手死死扣住蚀空肩膀。没人知道她是如何撑着一具濒死的身体来到这里,又是如何预知到蚀空的行动。
蚀空回过头,静静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眷族。
“哈......”销镀笑笑,随后冲岩罗喊道:“她要杀你。”
金色神力穿透蚀空胸膛的瞬间,蚀空手中的匕首也刺烂了销镀本就遍布裂纹的心。她们两个一同被神力轰飞出去,摔在一起。
蚀空趴在销镀胸口,用最后的力气满怀不甘地在那块凹陷处捶打,说道:“我一直以为......一直以为......你要的是城主之位。”
销镀气若游丝:“你忘了......”
“忘了什么?”
“几百年前我加入戍卫队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想加入,当一个普通的眷族不好吗?”
当年正值青春的销镀挺起胸膛,对上座懒洋洋的蚀空回道:“我想要保护浮城,让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过得更好。”
这并非应付蚀空的假话,往后几百年销镀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直到城主的恶劣行径让她再无法忍受,秩序之卵又给了她篡权的时机。谁能想到曼索会突然到来,破坏了她原本的计划。
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新城主怯懦、虚荣、自大、喜怒无常,但销镀一点都不担心,只要光辉之主还活在世上,岩罗自会逼迫自己成为世人理想中的模样。
“哈......哈哈哈......”
想到这,销镀最后笑出声,鲜血一股股从喉咙里往外涌,喷到蚀空脸上,将她那张几百年来未曾变过的脸染成血色。
蚀空同样在笑,笑着笑着便再没有力气。她软趴趴地压在销镀身上,和她一起变成两具没有生命的、冰冷的尸体。
几百年前,当年轻的销镀说出幼稚可笑的答案时,蚀空微微侧目,她不知道想了点什么,竟很少见地展露笑容:
“那就努力吧,记住,只要想要就必须得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作者有话说:
浮城君臣线结束!
浮城的基本保全是一个奇迹,但这片宇宙并非只有一个奇迹!
第348章 水月镜花8 又成一家人
风雨地。
倾泄的血色像是一团火。
血肉消融重组的痛苦被一种更为深刻的感受取代。叶凌不知道千星之穹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神、信仰、母亲……好像都不是。她的心脏正在裸露的胸腔里砰砰跳动,挤出血,挤出眼睛, 挤出千星之穹。
迷幻的混乱的嘈杂的一切将她吞噬了, 唯一的理智逼迫她抓紧阿夜的手,不顾一切向前。
森林溶解, 树木尖啸摇曳, 直到化为残片。不远处,不死之心依旧屹立, 挤压收缩淌出脓水,像是一张哭泣的脸。
“哈哈哈哈哈……母亲啊……”阿夜欢笑。
叶凌咬紧牙齿:“我会治好你,我会治好你,一定会拿到不死之心……”
她朝着不死之心跑去, 和前两次一样, 坠入幻境。
风清气朗, 农家小屋,四方桌。
农舍主人,别斧头的冷脸姊妹, 断眉绿眼的友人,十二三岁的女儿小可。和以往一样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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