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嫁纨绔_顾明雪【完结+番外】(109)

  虞灵春没有笑。

  她放下茶盏,伸手把他腰侧包扎的布条解开看了一眼。

  伤口确实不深,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没有发炎红肿的迹象。

  “明天再来找我换药。”她重新给他包扎好,系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腰侧。

  贺昭然“嘶”了一声,说轻点,疼。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弯了起来:“疼就对了,让你下次小心点。”

  贺昭然便笑了,伸手把长煦从她腿上轻轻抱过来,兜在怀里。

  长煦被挪动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醒,反而在父亲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胸口,继续睡得香甜。

  他早就已经习惯父亲的胸膛,毕竟睡了好几个月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和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动的轻微响动。

  八月的夜晚已经不像盛夏那般燥热了,晚风带着一丝凉意,从院墙外那丛瘦竹的缝隙里穿过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贺昭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怀里熟睡的儿子。

  “春娘,我今天在寨子里救出了十几个女人。”

  虞灵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们被关在寨子后面的木屋里,有的被关了几个月,有的被关了好几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那个被关了好几年的,已经不大认识人了,看见我推门进去,就往角落里缩,抱着头,浑身发抖。后来听韩镖头说,她被山匪头子从外地掳来的时候才十五岁,如今已经二十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长煦安安静静的睡脸,沉默了很久。

  虞灵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她的手温热,他的手指微凉。

  “我把她们都安置好了,家在附近的让人送回去,家在外地的县衙出盘缠。有个姑娘家在广南西路,路远,我让人先把她安置在县城里,等过阵子有商队往南走的时候再捎上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我在想,就算送回去了,她们往后怎么办?被山匪掳走这么多年,回去了,家里人能容得下吗?街坊邻居会怎么看她们?她们往后还能嫁人吗?还能有正常的日子过吗?”

  这些问题,不是他一个县令能解决的。

  他能做的,是把山匪剿了,把她们从那个黑暗的寨子里救出来,给她们盘缠,送她们回家。

  至于回家之后会怎样,那不是他的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可他还是在想。

  这就是贺昭然。

  他不是一个只会在案卷上批红字的县令,他会在深夜坐在廊下,为一个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的未来而沉默。

  夜风从院墙外那丛瘦竹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长煦趴在贺昭然怀里,睡得正沉,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挂着一滴亮晶晶的口水。

  他的一只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襟,另一只小手松松地握成拳头,搁在脑袋旁边,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猫崽。

  贺昭然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口水,动作温柔。

  虞灵春坐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郎君,既然送回去也未必过得好,不如让她们留下来。”

  贺昭然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清清亮亮地洒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她的神情很平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笃定。

  “留下来?”他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留在茂县?她们在这里无亲无故,怎么活?”

  “做工。”虞灵春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早就想好了,棉花马上就要采摘了,摘下来的棉花不能直接卖,要纺成线,织成布,才能卖出好价钱。纺线要人,织布要人,做棉衣棉被也要人。这些活计,女人干最合适不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打算在城南建几个工坊,专门做棉纺织。建工坊的工匠我已经找好了,县城里那些闲着的妇人、各村日子过不下去的寡妇,穷苦人家的女孩儿,我都想收进来做工,也能给她们一项营生。正好,你从寨子里救出来的那些女子,也可以来工坊里做工。她们吃住在工坊里,不必回家。只要棉花还在,工坊还在,她们就永远不会失业。”

  第142章 神性

  贺昭然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剿匪之后一直在想的事,她早就想好了。

  他还在为那些女子的未来发愁的时候,她已经在心里铺好了一条路。

  他知道,她并非是针对那山寨里需要救助的女子,她是在救全天下的女子。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

  而是一条真正的、能让她们凭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的路。

  工坊,女工。纺线织布,自食其力。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觉得可行,越转越觉得惊喜。

  “春娘,”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从你把棉花种子带回来的那天,”虞灵春弯起嘴角。

  “茂县没有几个会纺棉的,所以我又让柯老板从广南东路请了几个织工过来,等棉花一收,她们就开始教。那些从寨子里救出来的女子,正好可以跟着学。学会了,就是一门手艺,比种地强,也比回家受人白眼强。”

  贺昭然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庞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神情从容而笃定。

  她的眼睛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瞳仁里跳动,像是两盏小小的灯,照亮了这沉沉的夜色,也照亮了他心里那块被沉重压得喘不过气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她好美。

  不是那种穿金戴银、浓妆艳抹的美,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而明亮的美。

  像是一盏灯,不刺眼,不灼热,只是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便能驱散所有的黑暗。

  他想起了今天在寨子里看到的一切。

  那些被关在木屋里的女子,那些麻木的、空洞的、失去了一切光彩的眼睛。

  他在她们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希望,只有恐惧、绝望和对未来的茫然。

  现在,他面前这双眼睛里,全是光。

  不只是她自己的光,她还能照亮别人。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抱着长煦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把儿子放进小床上。

  小家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他又给他盖好,掖了掖被角,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蹬开,才转身走出去。

  廊下,虞灵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正借着灯笼的光,低头整理青艾今天交上来的医案笔记。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密密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

  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很轻,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昭然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虞灵春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倾身过来,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拇指轻轻抚过她的颧骨,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很重,却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急切。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先是极轻极慢地碾磨,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舌尖才试探性地探进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虞灵春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后背抵住了椅背。

  他的手垫在她脑后,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隔开了冰冷的木头。

  另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箍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他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才微微退开半寸。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全交缠在一起。

  “怎么了?”虞灵春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又带着一丝笑意。

  贺昭然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清清亮亮的桃花眸,倒映着他的脸,也倒映着廊下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景象了。

  “春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你怎么想到的?”

  “什么?”

  “工坊。”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感动的东西,“你从种棉花的时候就开始想了?你想让世间女子有地方去,有饭吃,有活干,不用靠任何人活着,你从那么早就在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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