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枝惊魂未定,面色苍白,谢家马车不过是寻常的一驾马车,比较低矮,那青年身材实在高大,这么坐在车辙上,长腿支在地上,厚实的背部几乎挡住整个光亮。
“多谢壮士相救,不知壮士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谢家也好登门道谢。”
青年刚要说话,一阵啼哭声响起,他怀里那婴儿有气无力的哼哼起来,青年手忙脚乱的哄那婴儿,谢明枝听到这青年声音沙哑,宛如被砂纸磨过。
“我不过举手之劳,怎当得小姐谢,这些日子街上不太平,小姐出来应多带些家丁,这般独身上街,实在危险,若是那些流民见小姐富贵,想要来抢,小姐要如何应对。”
谢明枝静静的听着,绿珠有些不耐烦了:“我说这位壮士,你救了我们,我们很感激,可你也不必如此絮叨,你是我们姑娘的长辈吗?”
青年讪讪的住了嘴。
“珠儿。”谢明枝说了一声。
绿珠不情不愿:“喂,把那孩子抱过来,我们姑娘要。”
“啊?这,这……”
“快点,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那青年实在太高大了,比她们的马车高上不少,马车门又不宽,根本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只能看见他宽阔厚实的胸膛,把马车门都堵住了。
“啊,哦哦。”青年被说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缩,诺大一个人,在谢家马车的车辙上,显得及其委屈可怜。
把那孩子送进马车来,青年的大手骨节分明,几乎有那孩子整个身子大。
托着孩子进来,很笨拙却小心翼翼的。
谢明枝在那手上盯了片刻,总觉得好似在哪看见过似的,这么盯着别人看,不合适,收回眼神,将那孩子抱住,绿珠捏紧了鼻子,乞丐的孩子能干净到哪去,这孩子浑身发臭不说,身上的襁褓也油乎乎的。
谢明枝却完全没嫌弃,娴熟的抱着孩子哄了哄,在绿珠惊讶的眼神中,那孩子不再哼唧哼唧的哭,头大身子小,肋骨都突出来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是吃不饱的缘故,而且肚子出奇的大,这是得了疝气的缘故。
“得赶快医治,不然这孩子没活路了。”
绿珠脸垮下来:“姑娘,就算这孩子治好了,咱们也不能带回去啊,你还是个未嫁女呢,咱们家也不富裕。”
救了个罗氏女,帮她还她亲爹欠下的药费,就足足八两,剩下七两给了她做卖身钱,家里还平白添了一口人吃饭,大公子读书的笔墨纸砚还有那些古籍,老爷做官来往打点,娄氏跟那些官太太的人情往来,二公子的武师傅,二小姐的西席,还有下人们的穿用嚼口,哪个不需要银子。
“我知道。”谢明枝若是带个孩子回去,那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小姐不如把这孩子交给我,我有银子,更有一把子力气,能给这孩子看病,小姐若是信得过我。”
“壮士出于义举救人,我如何会不信壮士,这孩子壮士治好后,莫要把他送回去了,我家给白云寺送过香油钱,请壮士寻法正大师,求寺庙收留这孩子吧,总归是给他一条活路。”
谢明枝叫绿珠把那孩子抱出去,想了想,拔下头上的金钗,递出去:“这钗子就当给孩子的诊金和壮士的报酬,绿珠,叫上老费,我们走吧。”
绿珠见自家姑娘没有大发善心,非要收养那孩子,总算松了一口气。
谢明枝却知道,哪怕她再有钱,便是巨富如沈万三,也做不到救完天底下的穷人可怜人,更别说如今谢家,为了支持谢明谨在宫里当娘娘,掏空了一半家底,剩下的全给谢明枝开铺子赚钱,个人之力太过渺小,只有朝廷颁布法令,藏富于民,让老百姓富起来,才能真正救助穷人。
老百姓为什么没银子,甚至连渴求一口温饱都难上加难,因为土地兼并,底层百姓没了土地,交不上地主的租子,自然就成了流民,成了穷人,诺大一个大周,传了不过四代,就已经盛极而衰,开始显露败相了。
绿珠疑惑:“姑娘,您怎么就把那金钗给出去了,那是世子今日彩送您的,说缠金的璎珞项圈今日打不出来,先用金钗补上,那么金贵的东西。”
他们姑娘一向对世子送的东西很重视,都会收到一个专门的妆奁里,这金钗不比那些珠花啊世子自己做的诗值钱?就这么轻易地给了出去。
“姑娘心里不难受吗?”
“既是从百姓身上搜刮的民脂民膏,又用到百姓身上,不是正好功过相抵。”
绿珠瞪大眼:“可姑娘明明对世子送的东西很珍惜,连随手采的野花,也做成了花签好好收藏者,这么随手给了出去,多伤世子的心。”
谢明枝笑了:“傻丫头,我哪里是珍惜那些东西,我是……”
她叹气,总觉得教小珠儿这些,会把好好地孩子教坏,她的目的很功利,不过是情爱游戏的手段罢了,她那么珍惜那些礼物,好好收藏,这片心意这片真情,男人看见岂能不感动,岂能再辜负她?
男人就是这样,对爱的女人和不爱的女人区别很大,但即便是不爱的女人,那女人若是对自己一片真心,这男人会理所当然的受用真心,进儿就会愧疚心疼,当他心疼自己的时候,就距离他爱自己已经不远了。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步步为营,把李从拿下的。
“无妨,我记得那钗子的样式,回家用银子打一个,镀一层金,跟世子送的一样。”
绿珠无语。
谢明枝也曾为世子的勇敢,为他向自己承诺不纳妾而心湖起了波澜,更因为那和离书,他看懂自己的犹豫和胆怯,愿意给她这个保证而感动。
所以她想要试着,跟世子好好相处,培养感情,做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他会给她带各种小玩意,她很感激,可一想到她头上的金钗,外面食不果腹的平民,老太妃和他赚了银钱得意的笑,对底层人毫不掩饰的不在意,她胸口就有些隐隐作呕,那金钗送出去,她心中才好过了些。
谢明枝靠在软枕上,神情疲惫的,说不出话,果然她就算重生,已经不想再做皇后、太后,没有把这个国家背负在肩膀上的义务,她依旧做不到对底层百姓的苦痛,视而不见。
闭目沉思的谢明枝,此时脑海中想起的,却是李从。
那时她是皇贵妃,因林太后的压制,李从没办法给她封后,可他也没封林氏女为后,他满是怒气,在一个深夜,带着她,上了建章宫的城楼,他说,他要给大周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要让所有人都有食吃有衣穿,他说,承平三十二年,岁大饥人相食的惨案,绝不会在他统治下发生,他说,他早晚会封她为后。
那时她心中的澎湃,并不为了那句封后誓言,而是因为李从的志向,作为丈夫,他虽然不算合格,但作为大周的皇帝,李从已经做到极致。
她提出要鼓励生育,对多生育的妇人给与补助,李从同意,从私库拨银子给她,她说要减免寺庙多多建立慈善堂,收养弃婴,李从赞同,她说想要设女学,让女子也能继承财产,入朝为官。
李从似笑非笑,答应建女学,却完全不同意女子入朝为官。
‘梓潼,这个世界说到底还是男人做主,你要掀了男人掌权的根基,是要跟所有的朝臣为敌吗?世人就算能接受女皇帝,也不能接受女子掌权,当家做主,你这提议甚至比武后篡唐,更大逆不道,此话朕当做没听过,莫要再跟别人说了。’
即便她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李从依旧没防备她,让她参与朝政,不说他们之间有没有爱情,他对她的信任,是前所未有的。
其实李从,某个方面来说,跟她很相合,只要不做夫妻的话。
谢明枝恍然,怎么脑海里又冒出李从那张脸,摇摇头,试图把晦气的人从脑袋里赶出去,明日昭华公主生辰宴,她一定要狠狠宰那些权贵们一笔,谢明枝恶狠狠地想。
谢家马车走远了,救了他们的青年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金钗,呆愣在原地。
“卫凌,你跑得也太远的,这么半天都没回来。”同乡青年哼哧哼哧跑来,好不容易拨开人群,见孩子没事,他松了一口气:“你小子行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这是救了几个。”
同乡对他挤眉弄眼:“那马车里有姑娘不成,你这么失魂落魄的,你英雄救美,人家没以身相许,我说卫凌,你也不小了,别信那种话本子上的故事行不行,咱们这种人,哪会有有钱人家的小姐看上,还是得靠自己一手一脚的打拼,这孩子情况如何了?”
“不,我知道,那位小姐就是给我银钱,资助我的那个好心姑娘,你带孩子去医馆。”他摸了摸腰带,金钗自己留下,鼓鼓囊囊装着银子的荷包都丢给同伴:“务必让大夫把他治好,不要吝啬银子。”
同乡摇头:“我吝啬银子做什么,反正是你掏钱,你见到你的那位恩人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