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陆青崖几人惊了下,面面相觑,几个眼神下来就懂了彼此的想法。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青崖认真的应了,“顾医宾,三大世家这些年占着坝下肥田,逼得我们在山上刨石头缝。下山换一撮盐要被扒三层皮。好不容易归贝药行肯收我们的草药,给的是天底下最公道的足银。我那婆娘,今冬头一回舍得扯匹新布给全家缝件不打补丁的袄。顾医宾,啥志愿役不志愿役的,我们听不懂。但我们知道这西圩埠要是乱了,归贝要是垮了,我们就得继续过穷苦日子。您放心,我们绝对准时到,推搡?山里人站得稳,兄弟就给您钉在那儿!”
身旁猎户齐齐颔首,有股子同生共死的悍勇。
顾明烛心头一震也不再多言,只起身郑重深施一礼。
安防网又落下了一道铆钉。
入夜后,行辕后院议事堂的灯火通明。
出去奔波了整日的几人又小议了一下,汇总了今日所有的情况。其他还好,唯有人数无法确定。
据晏七所查,光是在西圩埠工牌底册上有登记的苦力、疍户、船工都高达一千四百余人。更不用说每日都会有的散工,以及内城平民和被煽动过来的棚户和山民了。
“阿烛,晒场的地况如何?”沈寂问着。
所有人看向顾明烛。
她就着沙盘讲,“整个晒场东西宽大概百步,南北进深不足八十步,平地统共约是六千积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她手中的树枝划过沙盘边缘, “看似是挺宽敞,但先要剔除不可用之地。东北角那片松软滩地需要用石灰标‘禁区’,西南侧临海的盐渍地遇人多踩踏便会翻浆, 这两处一划, 能站人的实地剩四千积步。”
“大概容纳多少人?”韩诚问着。
“要是参照稳妥的聚众规制, 每人至少需占宽一步、纵两步的立足空地, 还要留足细微转身和通行间隙。四千积步实地的话,理论上限是两千人。即便竭尽所能, 比如挤占边缘斜坡、压缩各处通道,这片晒场满打满算,也最多硬塞下两千五百人。”
沈寂眉头紧皱,“但聚众选举不同于列阵驻兵,到时候恐怕人挤人、肩抵肩。”
顾明烛点头,“对,一旦人数超过, 顷刻便能生乱。”
她又用树枝指向沙盘上的四个出入口位置,“这四点是‘漏斗颈’,一旦人数逼近两千五,颈口就会变成栓塞,彻底堵死。如果现在已经确定必来的人数都超了二千的话, 当天恐怕会直奔四千, 甚至更多。”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晏九艰难开口:“那岂不是……从一开始就超员了?”
“是。所以硬堵没用,硬装更蠢。”顾明烛坦然承认,“三大世家就是要用人海战术。”
她话锋一转, 树枝敲在沙盘西侧那片高坡模型上:“既然晒场只能容纳两千,那我们就只让两千人进去。我的方案是‘外场分流,内场控流’。首先用木栅栏在外围隔出前置等候区。”
“前置等候?”沈寂问。
顾明烛冷笑一声, “三大世家即然非要参与一下,成,也别暗中参与了,揪到明面上来。尤其银子,他们也得出点儿的。大人觉得呢?”
顾明烛看向沈寂。
沈寂并未立刻作答,认真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外场等候区的空地,良久,眼底的沉郁终于散了,“你说得对,即然是三大世家想要的场面,就满足他们。韩诚,你明日持我名帖分赴三家,敬请他们襄助义举,就说……思来想去选举一事也关乎崖山颜面,关乎乡绅体统,唯有仰仗德高望重的乡绅出面主持,方能显我崖山急公好义之风。钦差把‘露脸’的机会拱手奉于三家,绝不与民争善。”
“万一他们不参加、不出银呢?”
沈寂闻言,笑容更甚,“高帽我既送出去了,就没有撤还的道理。他们若不戴,明年的船引也不必要了。你明天不妨顺便提一下这点。”
顾明烛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她可真的爱死了沈寂这权臣不用讲理的模样。
崖山是海运重镇,三大世家的根基不在田亩而在商船。
如今开海在即,所有出海商船会需市舶司重新核发的船引,注明船主、载货、航线、往返时限。
无引者就是走私,船货没官,人犯下狱。
三大世家就算要跟沈寂作对,那也是作对在暗处,明面上,钦差大人要他们参与,他们就算心里气吐血,也得过来。
“属下明日一早就去。”韩诚抱拳。
顾明烛收回笑意继续说着:“另外内场实行‘潮汐式放行’。晒场内人数一旦逼近五百,入口就暂时关闭一下,只出不进。这个时候我会在西侧高坡的瞭望台上监探全场,挥旗为号。晏九,我请了山海村的猎户来当志愿役,到时候都归你调度,你教教他们旗语。”
“是,顾医宾。”
“还有,选举之前要挂‘除目榜’。”沈寂补充着,“所有参选监港会的人,不管是谁,姓名、籍贯、三名保人、平日做的营生都要写在榜上,提前三天贴在西圩埠最显眼的地方。”
除目榜这个形式,在大胤只有五品以上朝官除授、吏部发告身前才挂。
六品往下不过一张到任禀帖,不入流的差事连粉壁册子都上不得。如今只要参选就得挂榜,也是大胤第一回。
这事儿也就沈寂敢干。
顾明烛明白他的意思,挂榜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验真。
如果有人冒充苦力、或是三家塞进来的外乡闲汉,一看便知。
“晏七,你着人专门受理这事,如果榜上的人不符合选举条件,所有乡邻都可前来举报。核实一条赏银五两。”
这赏格可不低。
顾明烛眸色微动,“除目榜末尾可以再加一行字,就说参选者海神共鉴。把神佛拉来做保,崖山百姓吃这一套。”
众人笑了,也是深以为然。这行字绝对比绣春刀吓人。
等第一日的汇总都商量得都差不多了,烛泪都叠了半寸。
顾明烛意识瞄了眼救护车里的显示屏,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沈寂便散了集议,后头几天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旁人可以休息了,他却不能。
跟顾明烛回了小院儿,两口子把卧房门一关,蜡一熄,待外头没动静儿了又轻悄悄出来,翻墙出了行辕。
一落地,就一起进了救护车。
今晚让沈寂过了开车瘾,驾驶位归他了。
一向清冷自持的沈大人难得露出几分激动,这车无马自行又藏着雷霆之势,实在合他胃口。
顾明烛也只花了两分钟教他哪里是油门哪里是刹车以及方向盘如何操控。
“你只管开,这车自带软保护,真要撞上什么,它自己就停了。”
沈寂“嗯”了一声,眼底悦意亮得惊人。他一脚轻踩,车身猛地一窜,起初尚有几分生涩,不过片刻就摸透了脾性。
车速渐起,顾明烛歪在副驾看着自家夫君难得松弛下来的神情,心里也跟着高兴。
“阿烛,外头如果有人,一定看不到咱们吧?”
“看不到,除非把车窗打开。”顾明烛演示了一下开窗,风噪立刻灌耳。
沈寂却一点儿不觉得吵,只觉痛快。这比御马更烈,比执剑更酣畅。
可开着开着脑中忽然电光一凿,想起一桩旧事。
终是没忍住,溢出一声低笑,又掺着点无可奈何的兴味:“所以大玉岭我端了毒窝那晚,看到的‘飞头’不是假的。”
顾明烛大笑出声,眼里全是卸下包袱的得意,“就是我!可算能说出来了,沈寂,我可是帮了你不少忙的,甚至毒窝里你们抛出去的毒气竹筒能瞬间吸进洞里也是我的功劳!”
沈寂腾出右手去捏了捏自家娘子的脸,“即是帮了大忙,定要好好感谢一番,但我的饷银早就归了你,也没私库,只有以身相许了又许、再许、许一辈子。”
他说得平淡,眼里面却着实只盛着顾明烛一个人。
顾明烛笑意渐缓,伸手覆上他仍停留在她脸上的手,“一言为定。”
“沈寂,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归我。”
沈寂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应得干脆,“好。”
“都归你。”
车窗外夜风呼啸,一刻钟后车速渐缓,西圩埠几点零星的渔火已遥遥在望。
沈寂直接把车开到晒场旁边的一处背风礁石后停稳,周遭一片浓稠黑暗,只有海浪拍打滩涂的闷响不绝于耳。
他是来看现场环境的,即是总指挥使,成败便系于他一身。
沙盘推演得再精妙终究是纸上谈兵,他必须把所有情况默背于心。
为了方便行动,俩人把救护车换成了摩托车。这次不用顾明烛再教,沈寂已经很熟练了。
但西圩埠晚间仍有疍户巡夜,更有郑家暗哨,车灯绝不能开。顾明烛就花了几分钟时间进了趟杏林商超,买了两副夜行护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