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钟情的这番宣言,宛如一道雷霆,狠狠地劈在了保和殿的金砖之上。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不仅将宋濂引以为傲的“天理”驳斥得体无完肤,更将那部尚在襁褓中的新法,提升到了一个至高境界。
宋濂倒退了三步,面如死灰,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却在钟情面前,显得如此自私、狭隘且不堪一击。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三百贡士瞠目结舌,百官噤若寒蝉。
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内阁首辅,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长叹。
他知道,理学,在今日,在这金銮殿上,彻底败给了法理。
“好!好一个以律法护苍生!”
短暂的死寂之后,御座之上的大雍女皇发出一阵响彻大殿的大笑。
女皇站起身,指着阶下那个单薄的身影,向满朝文武下达了最后决断。
“满朝文武,皆听真切了!朕的大雍,需要的就是这等振聋发聩的法理,需要的就是这等敢为苍生请命的铮铮铁骨!而等一口一个牝鸡司晨,是见不得朕坐在此处了?”
女皇话音落下,文武百官仿佛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
“微臣惶恐。”
女皇没有理会他们,一把抓起御案上的玉玺,重重地砸在拟好的圣旨之上。
“传朕旨意!今科殿试,青州钟情,策问古今,法理昭彰,实乃天下奇才。钦点为大雍朝新政恩科状元!赐进士及第!”
“即日起,授大理寺少卿兼御史台巡按,着其全权主持编纂《大雍卑幼保护特律》。三法司及各部院,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违。待特律修成,即刻颁行天下,以为大雍万世之法典!”
“臣,领旨谢恩。愿吾皇万岁,大雍万世太平。”
钟情撩起青衫,在金銮殿那光可鉴人的金砖上,从容地叩首。
当她抬起头时,初春的阳光恰好穿透保和殿的雕花窗棂,洒在她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深情主母忘年恋14
保和殿内, 金漆雕龙的宝座之上,大雍女皇冷冷地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女皇看着那些低垂着头、面色惨白的老臣。她心中清楚,这些理学名臣之所以不敢再出言反驳。
他们猛然惊醒——如今坐在龙椅上的, 是一位踩着尸山血海、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的铁血帝王!
“众卿, 可还有异议?”
女皇的声音不大, 却在空旷的保和殿内激荡出令人胆寒的回音。
满朝文武死寂一片, 内阁首辅深吸了一口气,撩起朝服下摆,缓缓跪倒在地:“陛下圣明,钟情所言,确有振聋发聩之效。大雍律法, 理当顺应天时, 护庇苍生。臣等, 无异议。”
首辅一跪,百官相随。如潮水般的叩首声中,这场关乎大雍国运的廷辩, 终是以新政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退朝。”
随着大太监尖锐绵长的唱喏声, 这场载入史册的殿试落下了帷幕。
钟情手捧着那份赐予她“大理寺少卿兼御史台巡按”的明黄圣旨, 缓步退出保和殿。跨出高高的汉白玉门槛,初春的暖阳倾洒而下,将大明宫重重叠叠的琉璃瓦映照得金碧辉煌。一阵微带寒意的春风拂过, 吹动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钟大人, 留步。”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情顿住脚步,回首望去,只见沈清宴一身绯色钦差朝服,腰悬绣春刀, 踏着汉白玉阶级缓步走来。阳光在她的飞鱼服上折射出细密的金芒,犹如一幅笔触凌厉的工笔画。
“沈大人。”钟情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未因一步登天而有丝毫骄矜。
沈清宴行至钟情身侧,与她并肩立于高高的丹陛之上,俯瞰着整座气势恢宏的京师城池。
“你今日在殿上,当真是破釜沉舟。”沈清宴的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宋濂那老匹夫,在国子监作威作福了半辈子,满口的仁义道德。今日被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开了那层遮羞布,只怕回去便要称病数月了。”
“病树前头万木春,旧的礼教若不彻底粉碎,新的法理便无法生根发芽。”钟情将圣旨收入袖中,目光深邃而冷静,“女皇陛下借我这把刀劈开了世家门阀的防线,但真正的硬仗,此刻才刚刚开始。”
沈清宴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肃然:“你所言极是,朝堂上的廷辩不过是口舌之争,那部新律的编纂与推行,才是触动天下豪强根本利益的决战。你如今虽有皇权撑腰,但这修律的阻力,必将如暗潮般汹涌。”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钟情转过头,看着沈清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修律之事,我需沈大人鼎力相助。在法条尚未颁行之前,我们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去斩断那些试图在暗中阻挠的黑手。”
“御史台与飞骑卫的刀,随时为陛下出鞘。”沈清宴按住刀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
御史台,南书房。
这里原本是历代言官存放机密卷宗的重地,如今却成了钟情编纂新律的专属官署。
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上,堆满了从刑部与大理寺调来的历代案卷。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斜射而入,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散发出的陈年墨香。
钟情换上了一身正四品的绯色文官朝服,头戴乌纱,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她的面前,铺陈着数丈长的洁白宣纸,手中狼毫饱蘸浓墨,正在逐字逐句地推敲着法条的构架。
沈清宴坐在对面的圈椅上,手中翻阅着大雍朝现行的《户婚律》,眉头微蹙。
“钟情,你拟定的第一条,‘凡大雍子民,未及笄之女与未及冠之男,皆为国之髫稚。其父母、主母及宗族尊长,虽有抚养教化之责,然绝无任意伤害、发卖其身体发肤之权’。这一条,只怕户部与刑部都不会轻易答应。”
沈清宴将案卷放下,指出其中的症结:“大雍朝蓄奴之风盛行,许多贫苦人家生下婴孩,为了活命,往往在七八岁时便签了死契,卖入大户人家做童养媳或粗使丫头。你这法条一出,等于直接废除了死契中关于主家可随意处置奴婢生死的特权。那些依靠奴役底层运转的门阀世家,必定会拼死反扑。”
“所以,我们需要在法理上进行切割。”
钟情笔尖未停,她深知,在古代封建社会的背景下推行法律,绝不能犯“一刀切”的错误。
步子迈得太大,不仅无法落地,反而会引发朝堂动荡,甚至危及女皇的统治根基。
“我们不能在第一步就彻底废除蓄奴制,那不符合当下大雍的农商结构。”钟情抬起头,“但我们可以在契约与刑命之间划出一条红线。卖身契,买断的只能是劳役,而非性命与清白。”
她将刚刚写好的一页宣纸递给沈清宴。
“沈大人请看。新律第二条:主仆之契,仅涉劳作。凡主家、尊长以教导为名,对髫稚与卑幼施以烙铁、毒药、断骨等酷刑,或强迫其服用迷幻催情之物,逼迫其出卖清白者,皆视同谋故杀人及逼良为娼之重罪。剥夺其主家身份,轻者流放三千里,重者斩立决。其名下受害之卑幼,即刻蠲免奴籍,由官府出资安置。”
沈清宴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字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地方官员与宗族豪强官官相护,我们需要一套完全独立的验伤与诉讼程序。”钟情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属于公诉人的精密逻辑,“新律第三条:设立直属于大理寺的提点刑狱司分署。凡涉后宅虐待之案,地方宗族耆老无权干涉。必须由受过专门训练的女仵作进行验伤,伤情一旦达到法定阈/值,即刻转为公办案件,由御史台直接派员督办。”
沈清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女皇会如此器重眼前这个少女。她脑海中的那套法制构架,不仅有着悲天悯人的宏大愿景。
“好!有了这套程序,那些世家门阀便再也无法用家丑不可外扬的借口来掩盖罪恶了。”沈清宴一拍桌案,霍然起身,“你只管修律!若是有人敢在朝堂上阻挠,本官便提着绣春刀,去教教他们大雍的规矩!”
接下来的数月时间里,南书房的灯火彻夜长明。
钟情将大雍朝浩如烟海的旧律条逐一拆解、比对,剔除那些自相矛盾与包庇权贵的漏洞。
她将严惩家庭暴力、禁止精神控制等核心理念,巧妙地融入古代的文言语境之中,命名为《大雍恤幼庇护特律》。
使其既符合大雍朝的律法体系,又具备超前时代的法治精神。
这期间,正如沈清宴所料,守旧势力的反扑如期而至。
一些地方的豪绅甚至暗中指使地痞流氓,在京师散布谣言,称新律违逆天道,必将招致天谴。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钟情,辱骂其为“乱世妖女”。
面对这些无知的诋毁,钟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