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后来《杀不死的火》，我就想着让他试试……一试就试到现在，其实他伯克利的硕士还没毕业呢，所以又专业，又便宜——也就我们这，能提供有六年工作经验的实习生啦。”春元顿了顿，切回正题，“配器编排方面，你现在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深夜，海潮声渐渐平息。
黎光挂断电话，打开阳台的玻璃门，望向斜对面的独栋房间。
不出所料，这人还在工作。
幽暗的屏幕蓝光打在温则行侧脸上。他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时不时敲击两下。
白天，日出浪和日落浪他一个都没落下。
到了深夜，他再靠透支睡眠，把白天欠下的进度补回来。
黎光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将一杯挂满水珠的薄荷青柠水贴上他的脸颊。
温则行被冰得一哆嗦。看清来人后，他猛地摘下耳机，手忙脚乱地就要合上电脑屏幕。
“……你怎么进来的？”
黎光拍了拍一楼露台的栏杆，语气轻快：“也不算很高。”
手机在桌面上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大概是春元刚和她聊完，又在催命。
他笨拙地伸手去拿，试图掩饰：“大半夜的，你怎么还不睡？”
“大半夜的，还在回老板消息？”
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风与海水气息，黎光伸出手，直接摘下他的耳机，顺势点了屏幕上的开始按钮。
温则行错愕地转过头，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宏大孤绝的风声与箫声交织。雪山之巅，长风呼啸。
长音渐行向上，升调、再升调，像是一步步踏上更高的台阶。
黎光把耳机放在耳边，仔细听了一遍开头，轻轻摇摇头。
“不是说要加一点风声，帮我卡气口么？”她把耳机放回桌面上，“说好的改动没加上，这样导致的返工我可不会付钱哦——”
“温老师。”
海风彻底安静。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迅速移向自己的电脑屏幕。
“什么时候发现的？你的聪明比传闻中更可怕。”向来爽朗的笑容，透着几分被抓包的无奈，“等等，你听我解释！我隐瞒身份绝对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怕……”
怕属于“Bruno”的假期魔法戛然而止，怕她觉得偶然的相遇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实际上并不是吗？呃……
“我……非常荣幸，能参与到你的作品里。真的，我……”
全无过往的游刃有余，话语都结结巴巴了起来。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我也很荣幸。”黎光眼底的促狭褪去，眼神变得锐利又专业，“不过，我想我们不得不换个地方了。”
温则行一怔。
“收拾行李吧。”她迎着海风说道，“走，去冰场。这首曲子的节拍，必须跟着我的编排来仔细调整。”
第182章 万仞无声
“壮丽、宏大，我觉得这版配器挺合理的。”
海滩上的Bruno热情开朗，冰场挡板后的温老师却较真得令人发指。
黎光指着屏幕中后段的音轨：“后半段都太满了，我想要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
温则行微微蹙眉，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的薄茧：“前面已经很安静了，全篇保持？可是按照你一贯的节目编排，后半段进入跳跃——比如3A或者连跳时，总需要情绪转折。小军鼓和镲片正是为了铺垫那一下加到……”
“你很熟悉我的节目套路？”
“呃。”温则行眨了一下眼睛，“毕竟我之前给你写过几首，职业素养。”
黎光轻叹一声：“可这次我想要……高山仰止，空旷的感觉。”
“前半段已经足够，后半段总要快起来。你总需要压步蓄力吧？”
“不，这个节目里，我想省略掉压步，全篇都是悠长的呼吸、延展。”
“嘶……这怎么可能？”
他似乎是无法想象。黎光弯起唇角，不再过多解释，索性蹬冰倒滑，直接示范。
单足、倾角在45°以上，几乎要到60°的深切外刃里。浮足缓缓向上，腰身柔韧地俯下，完全不用手来辅助掰腿的情况下，折叠出超过180°的劈叉钝角。
柔韧的躯体仿佛一张被拉满的硬弓，每一寸肌肉都在隐秘地发力，。
姿态被拉扯至顶点，身段却舒展得犹如天鹅振翅。随着滑行，她的手臂缓缓向前舒展。
偌大的冰场上，时间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慢放键。
她就这么维持着优美的姿态，缓慢地转过腰身，在一圈风车转里，巡过了半个冰场。
凝滞感即将满溢，她却轻快地跃起，接了一个灵动的小鹿跳。
刀刃向前，擦冰干拔。
3A！
冰刃落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圆弧。
骤然的跳跃和飞速3A，在滑出的姿态里瞬间收束，回归缓慢、绵长、全凭气韵牵引的寂静中。
全属性达到90了之后，黎光惊喜地发现，随着自己的柔韧性、耐力和力量的大大增强，节目有了新的可能性——
“空旷”。
挡板后面，温则行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动作屏住了呼吸。直到感受到明显的窒息感，他才猛地回过神，仓促地大口呼吸了一下。
黎光悠然地滑过半场，恰好停在他跟前。
“……永远不用怀疑光神的能力。”他的嗓音里透着叹服，“好吧，那我试一试一首完全……安静……宏大到恐怖的声音。”
“嗯，‘山’，宏大，隐约的召唤感。”黎光随口举例，“你不是一直想去珠峰吗，你应该懂那种感觉？仰望着世界之巅，敬畏、赞叹，明知道靠近它可能会押上性命，但却冥冥中感到了召唤。”
温则行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呃，你是不是记错人了？”
黎光疑惑地看着他。可模拟器里，明明是你提议的啊？
“好的，我大概懂你的意思了。”温则行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很快接过话，“高原雪山，圣洁，巅峰。我试试。”
一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很快成型。
没有鼓点，音轨里只剩下洞箫、风声、呼吸声。在这个架构里，黎光无声的黄油刀里，偶尔的起跳、压刃声，都化作了另一个别致的声部，在刻意的留白中，听得特别明显。
细细去听，底层的中阮拨弦声，有点像心跳的低回。
他还是没放弃自己的设想，在最后一跳的地方，音轨里荡开一声短笛的颤音，像是星星点点的阳光掠过碎冰的感觉。
“颤音！加得不错。”黎光眼睛一亮。
温则行看着屏幕旁的黎光，唇角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这一版总算对上你的胃口了。不过节奏很难抓，你还需要去冰上多合几次。”
根据编舞反复调整细节，彻底完工已是小半个月后。
最终版确认的那天，试听室里的紧绷感终于褪去。
温则行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虽然我对攀冰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其实我对高山滑雪速降挺有兴趣的。滑雪和冲浪的感觉很像，你不觉得吗？”
黎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温则行并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所以，你对珠穆朗玛峰感兴趣吗？看来得是米兰冬奥之后了。”
“也许。”
“如果你需要一个靠谱的同伴，或者，一个能随时给你写遗愿清单BGM的人——可以来找我。”
黎光轻轻笑了一声：“尽快找管弦乐队录Live吧，先把这首成曲交了，再说其他。”
得益于黎光此前在“成年组升组年龄提到十七”之前增加“十六岁升组”过渡的提议，今年十六岁的乌里扬娜与金宜恬正式跨入成年组。
今年的GPF大奖赛在意呆利进行。金宜恬升组，骆映寒退居了二线，华夏依旧是3人满名额参赛。
赛场后台，黎光踩着上冰前热身的最后时限踏进备战区，随手将背包扔在长椅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事情还顺利吗？”金宜恬递了杯温水过去，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昨天是不是熬大夜赶航班了？”
黎光接过纸杯抿了一口，语气散漫：“小问题。做事嘛，总要折腾一点。”
杨慕琴从龙灵身边凑过来，眼中难掩震惊：“你真的把米兰冬奥的比赛场馆给盘下来了？”
“走完最后一道手续了，现在算作我们俱乐部的海外资产。”黎光挽着慕琴的手，“等明年我们比完大奖赛，全队直接飞过去米兰上冰，适应它个一两个月的。”
怎么说呢，海外这些年打着“环保”的旗号，其实就是没钱翻新了。大家都知道欧洲老冰场的冰不怎么样，但只有经历过模拟的黎光知道，米兰冰场的冰质究竟有多糟糕。
虽然她手握系统词条，可以无视场地debuff，但龙灵、赵乐，乃至于隔壁的短道速滑队，可真是被那块破冰折腾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