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神速的创作过程。
黎光脑子里仿佛装了一部成片,源源不断地向外倾倒细节。台词、场景,几乎不需要任何后期修补。
有些地方黎光记不清剧本了,但她还记得镜头。
于是她直接站起身,一边随口念台词,一边分饰角色,现场开演。
“关于署名,我们共同署名编剧吧?”
这剧本浑然自成,薇薇安总觉得自己算不上在创作,只是在做一些搬运工作。
“不行,就写你的名字。”
黎光盘腿坐在地毯上,随手拨弄着那些稿纸:“对了,这个女主角,应该是个黑人演员。”
薇薇安正敲着键盘的手猛地停住:“女主角居然不让你来演吗?”
黎光迟疑了一下:“我有点顾虑。”
“这个片子它涉及到一些嗯揭露规则不公平的部分。我总觉得,有被裁判迁怒的风险……万一被讨厌啦,后面的比赛会很麻烦。”
薇薇安点点头:“确实。”
揭发阴暗是一件危险的事情,现实里的利益纠葛远比电影更残酷。
这也是许多题材锋锐的电影难产的原因。
“我倾向于让其他人来演主角。”黎光掏出手机,点开玛蒂尔达的录像,“你看她,她刚刚被针对性的规则,封印了自己的后空翻。这种现成的冲突,很适合拿来当电影宣发的噱头。”
视频里,玛蒂尔达在冰上高高跃起,身体后仰,完成了一个充满爆发力的后空翻。
薇薇安端详片刻,眉头微蹙。
“其实电影对肢体表现力的要求非常苛刻。”她努力寻找着委婉的措辞,“这位选手或许是个出色的运动员。但在表现力上……好像比你逊色了一些。”
这几天,空闲时间里,薇薇安为了了解花滑题材,补习了黎光所有的比赛录像。
黎光的节目像是有魔力,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薇薇安看着屏幕,无数次被那种纯粹的生命力激得眼眶通红。
在她的幻想里,这部电影的主角一直长着黎光的脸。
表演界里,对于“演技”有许多说法。学院派讲究用技巧去贴合人物;方法派则是从记忆里挖掘情绪,感受角色的悲喜。
体验派最玄乎,要求演员打碎自我,把自己活成角色。
他们不需要去“演”,他们就“是”。
薇薇安不由回想起黎光的即兴演练。
明明黎光嘴上只能说出 “复杂的眼神” 这种干瘪的形容,可当她俯身贴近地面,瞬间入戏,气场骤变。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先是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的绝望,下一秒就从死灰中炸开燎原的怒火,透着一股再无退路的决绝。
层次饱满,张力十足,带着一种侵略性的破碎美感。
黎光明明就是主角本尊。
“这片子要是不让你来演,简直是暴殄天物!”薇薇安神色热切,“你自带奥运冠军的顶级流量,又有这种直击灵魂的演技。只要你往大银幕上一站,那这片子的热度绝对蹭蹭涨啊!”
黎光听得有些恍惚。
这茬她倒是真忘了。原来拍电影,还需要演技啊!
回想起上次模拟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影评人对她吹的彩虹屁……好吧,看来她这个满级体验派,确实降维打击得有些欺负人了。
可是,亲自上阵当主演,电影宣发王炸,赛场是引火烧身。
“我当然想参演这部电影。但我并不想演主角,风险太大了。”黎光双手交叉,看着薇薇安,“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让我既能参演,又能完美地脱离风险?”
既要,又要,还要?
薇薇安目瞪口呆:“你在开什么玩笑?”
黎光粲然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这就要看你化腐朽为神奇的笔力了,大编剧。”
剧本的调整显然还需要一点时间,但黎光日程很紧张。
初版稿子到手,她马上循着上次模拟的记忆,前往记录在笔记本上的关键坐标。
模拟里的那些路演、那些晚宴,不是白白浪费时间的!
她精准地切入好莱坞的名利场。
虽然在电影界毫无名气,但头顶“奥林匹克冠军”的光环,黎光的身价足够厚。
外搭一副东方韵味十足的明艳容貌,任谁都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位美人。
稍微动用了一点公关手段,她便成功约到了顶级制片厂A24的高管哈里斯。
“Gucci Osteria餐厅,晚上八点见。”
莱昂最近的心情并不算美妙。
晚高峰的罗迪欧大道拥堵不堪。敞篷跑车里,他脸色阴沉地挂断了秘书的电话。
几天前,他骤然得知,A24新出了个S级剧本,正在商谈合作。
S级剧本,可是奥斯卡冲奖级别的剧本!但最近几个著名编剧,手上都有项目正在推进啊。
莱昂费劲手段,终于得知那个被A24捂得严严实实的S级剧本,署名是个叫薇薇安的小透明。
顺带得知了,它是花滑题材。
“哈哈,你不是世界最大连锁冰场的董事吗?”损友在电话里笑他,“花滑题材,居然没有找上你吗?”
不用想就知道,这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必然是人在米国,却音信全无的黎光。
他心底的危机感骤然炸开,当即转头沉声吩咐秘书:“帮我盯紧比弗利山庄周边所有高档餐厅,我清楚那些地方的服务生都有你的人脉眼线。只要撞见黎光和A24的人碰面,第一时间通知我。”
Osteria餐厅,水晶吊灯的光晕流转,悠扬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
莱昂推开大门,一眼便锁定了窗口雅座的那道身影。
黎光穿着剪裁极简的金色一字肩晚礼服,优越的颈线在灯光下泛着瓷质的冷光。
她正举着高脚杯,和对面的哈里斯相谈甚欢:“哈哈,是吗?我都不敢相信,我随手发掘的剧本,居然能评上S级?”
话音未落,莱昂的手掌落在了她的椅背上,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代言人,你跟我说忙,居然是忙着和其他人约晚饭?”
莱昂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黎光仰起头。
男人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迷人微笑,可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却分明跳跃着被冒犯的怒火。
真的是……直接递到手边的橄榄枝你不要,非要玩这一遭。
黎光没躲,红唇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真是巧呀,莱昂先生。”她语气里透着几分无辜,“没有约上,却还是能见着。可见缘分这种东西,挡都挡不住。”
“比起缘分促成,我还是更希望能正经地约你出来见面。”莱昂轻笑一声,笑意中却藏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别急嘛。今晚我和哈里斯先生约好了。”黎光笑道,“等后面,我一定约你。”
“你最好是。”。
整整一个晚上,他就坐在不远处,余光锁定着这两人。
晚餐结束,黎光与哈里斯起身离席,莱昂也随之站了起来。
三人前前后后走出大门,来到夜风微凉的停车场。哈里斯殷勤地拉开自己轿车的车门,准备送黎光回酒店。
“不劳烦了。”莱昂大步走上前,金眸直视黎光,“我的车就在旁边,我送你。”
“哦,你真是太绅士了。”黎光绕过他的阻拦,动作利落地坐进哈里斯车里,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莱昂先生,我今天已经很累了,想回去休息。”
莱昂按在车门上的手微微收紧。尾灯的红光扫过莱昂阴沉的面廓,嘴角的笑意没有褪,眼底却翻涌着烦躁。
“……晚安。”
“晚安。”黎光朝他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几天,黎光总能在洛杉矶的各处“偶遇”阴魂不散的莱昂。
清晨的街角咖啡馆,莱昂端着美式坐在她和薇薇安的常驻桌;午后的CAA大楼底下,那辆惹眼的敞篷跑车大喇喇地停在路边;甚至在晚间的业内酒会上,莱昂也会端着香槟,漫不经心地挡在她的身前。
面对他的围堵,黎光却滑得像一条鱼。一杯刚点好的热茶、一个急需回电的越洋电话,一句礼貌得挑不出毛病的寒暄,她轻巧地从莱昂眼皮子底下溜走。
最后,比弗利山庄半山腰的私人派对。
衣香鬓影,纸醉金迷。黎光端着一杯气泡水,正与两位独立制片人闲聊。
莱昂直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借一步说话?”
黎光看着莱昂眼底的无奈,嘴角轻轻漾开一抹笑意。
熬了这几天,火候差不多了。
她对两位制片人微微颔首:"失陪。"
露台的角落。远离了楼下的喧嚣,远方,紫红与赤金交织的晚霞还未完全褪去,洛杉矶璀璨的城市灯火已在山脚下铺陈至天际线。
莱昂单手撑着栏杆,沉默了几秒。
“没几天,你就要飞去下一站比赛了吧?”莱昂侧过头看她,“洛杉矶的风光很好,你大可以去看看海,爬爬山,不用再跟我周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