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到谁的认可，便会成为谁的奴隶。上位者们懂或不懂，有意或无意，都熟悉运用这暗黑的规律。
而这一年，有了陈凯伦这条鲇鱼，大家都格外期待这一环节。
方慎之也不令人失望，即将结束讲话时，宣布公司将作为股东发起设立一家独立的顾问机构，主要业务是为中国企业及投资机构提供咨询业务及资源支持，由陈凯伦出任创始合伙人兼CEO，总部将设于新加坡，未来还将拓展到中东、拉美等中企出海的热门地。
方慎之语气昂扬起来，但台下没有鼓掌，也来不及哗然。不管是前阵子身段灵活向陈凯伦表达顺服的，还是明里暗里不服气拖延设阻的，都有些讶异。
林之行身旁坐着行政秘书部总监Linda，喜悦之情简直要按捺不住，从鼻子里呼出一阵凉气。
陈凯伦来了之后，对她挑剔最多。
方慎之在台上继续解说，此举是基于公司业务全球化拓展的需求，也依托于陈凯伦的能力与资源优势，提供一个更自主更广阔的平台。为了协助陈凯伦快速启动业务，将在公司内部招募优秀员工加入。对此感兴趣的同事，可在会后向HR咨询，公司将提供全方位的转岗培训。
台下这才一片哗然，有人显然蠢蠢欲动。
而陈凯伦坐在前排，腰背挺直，仍一袭白衣，从身后看不到她神情，只觉得非常美丽而沉静。
跟章屿明隔着一条走廊，两三排位子，这一刻林之行和他不由望向对方，交换一个眼神。
有了新加坡一晤，两人此时才咂摸出一点方慎之的心思。
看来那次莫名失联令方慎之惊魂未定，意识到无论赚多少钱，最重要的是有命享用。到了他这个阶层，财富数字重要，但也不是顶重要，到最后安全才是第一。曾经方慎之只希望为财富加零，为此不惜全年无休工作。可那次赶到机场却被告知无法出境的经历，是一场溺水似的噩梦。从那之后，如何保障自己及家人财务安全，成为他的第一考量。
方慎之一向自诩谨慎，可那一次之后他知道自己胜不了天。
陈凯伦的靠山固然强大，但某个时候也可能转化为危险因素。这两年因类似事项锒铛入狱的投资机构高管，已不知凡几。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思回头，他决心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因而他想出这个办法，与陈凯伦做出某种切割，至少将她从公司本部架构中清除出去。至于股权层面上的关联，毕竟只是财务角度的，并非致命伤。
为此，方慎之愿给出极为优越的条件——几乎零对价的启动资金，实际意义上一把手的位置，由她选择公司设立地，方慎之还将派人协助她完成前期繁杂的流程与文书工作。
这条件的确优越，比高薪更加吸引陈凯伦。因为多年俯首帖耳惯了，自尊被压抑甚久，一旦有机会，她要加倍享有尊严。
作一个光鲜的海外公司创始人兼CEO，不受制于任何上司，拥有自己一方天地，是她脑中究极尊严的象征。
方慎之最是长袖善舞，洞悉人心。又一次，他满意自己这样完美地解决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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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会议令人疲累无比，好在最后一晚没什么正事了，只剩晚宴，庆祝晋升、内部嘉奖、标杆项目、融资投资好消息……总之将一切增光添彩的事加倍展示，以起到振奋军心知效果。
林之行早被会务组通知这晚是要上台的，作为年度优秀员工，毕竟她是今年职级晋升的样板，又有重要项目斩获。况且，方慎之一直以林之行Mentor自居，她出风头，便是他面上有光。
又是莺歌燕舞的一晚。照例，必定是当年新员工里最漂亮的女同事担任主持，也必定要穿袒胸露背金光闪闪的礼服，巧笑倩兮一整晚。
每年最出挑的新女员工必有此一劫。
主持搭档则总是人力资源总监，一位面白无须而自认为幽默的中年男子。因为他最懂审时度势，既要开许多玩笑，又不触碰高层的逆鳞，这可不是伶牙俐齿就可以的。
女主持么，就负责年轻美丽就够了。
方慎之洋派，虽然这种宴会到最后不免变成拼酒，并且中餐大圆台吃到最后，哪怕龙虾鲍鱼也显得混乱不堪，可他仍试图保留一些仪式感，虽说有时略显荒谬。譬如会务组每年都会设定晚宴着装规范，向MetGala看齐。
当然是低配版的。
这一次主题叫做All White，方慎之大概想制造出南意、南法或者Napa的松弛老钱感。不过橘生淮北，总觉得味道不对。
于是全场无分男女，都身着不同色调的白色，珍珠白，象牙白，米白……远远望之巍巍壮观。
人人看似兴致勃勃，其实都只是陪老板演戏过瘾。
彩衣娱亲而已。
为了更像样，行政部还请来几位专业化妆师，空出一间会议室权作化妆间。女同事们来排队做妆造，花枝招展离开，借工作场合过一把明星瘾。
晚宴进程过半，到了晋升员工依次致辞环节，从刚由分析师升上来的投资经理开始，自下而上逐个登台。颇有口才惊人的，感恩之情溢于言表，简直像获奖演说。
看前面还有好几位，林之行悄悄溜出宴会厅。隔壁化妆室里，几名化妆师已结束工作，只有一个女孩留下来收拾细软。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弄弄睫毛吗？”林之行问，“刚才哭过，纸巾上一片糊。”
是五年与十年员工的嘉奖仪式，无论平时对公司有多少腹诽，看回顾视频里青春无敌的面孔，意识到时间就这样滔滔流走，人人都变得感性。
林之行也忍不住跟着落泪。
“当然，请来这边。”化妆师示意她坐到镜前。
那镜子四周装有一圈灯，像电影里歌剧名伶用的那种，任何人坐在这里，都会被映照得眉目如画。
镜中，林之行果然看到眼角一片黑。
化妆师用棉签沾着乳液，一点点拭去残留的睫毛膏，“请睁眼，向上看。”
林之行抬起眼帘，眼球努力向上滚动，正狼狈间，却见章屿明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这晚他们在两张桌上，各自和团队坐在一起，并没机会说话。
“你来干嘛？”她多少有些担心。尽管这时同事们都在隔壁宴会厅，可难保一定没人来。
“来补妆，行不行？”章屿明说。
化妆师笑起来，“真幽默。”
这时她正帮林之行补眼线，仍需要她向上翻白眼，林之行不得不照做，可总忍不住笑。
好在化妆师手很快，三下五除二补好眼线睫毛膏，便拎起化妆箱离开。
章屿明走近来，将林之行椅子一转，使她面向他，又伸出双臂支在化妆台上，将她围住。
林之行紧张起来：“你干嘛？”
“来看看女朋友。”
“你喝多了。”
“清醒得很。”
“那就快让我走。有人来了。”她吓唬他。
“来了就来了。光明正大，又不是偷情。”
她见他讲不听，想推开他手臂走出去，他却纹丝不动。
“今天开心吗？”他问，还顾得上空出一只手捻捻她的额发。
“嗯。”她点点头。
去年林之行算是运气好，业绩丰收，适才来敬酒的人不少，她推辞不掉多喝了两杯，已有点微醉，脸红红的。
此时两人心有灵犀，都想起他们的第一晚。也正是这样一个彼此都脸红红有些醉意的夜晚。
时过境迁，再这样四目相对，竟都有些微微泪目。
“你呢？”她问。
“特别特别开心。林之行。”他低头在她额头轻吻一下，好像有什么话说了一半，又犹豫着。
“你要说什么？”林之行忍不住，“我真该过去了，马上上场。”
“结婚吗？”章屿明忽然石破天惊地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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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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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却不假思索摇摇头，“不。”
“为什么？”
“你喝多了。”
“我真没醉。”章屿明拉过她的手，摸摸自己额头，以示十分冷静。
“那我也认真说。”林之行正色道，“第一，你知道我不相信完美婚姻。不是因为原生家庭不幸，不是因为被伤害过痛恨男人，就只是很难相信一张纸可以约束天长地久。第二，你这么随意提出来，一定没有经过大脑，一时冲动，完全不严肃。我就当你是喝多了，不然真生气了。”
“不不，你误会了。这么仓促，不是正式求婚，只是忍不住想告诉你我有多开心。告诉你还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你要什么？”林之行倒好奇。
“我们各退一步。”他伸出一根手指，“不立即谈结不结婚，也可以。那我们公开告诉他们。”
他指指隔壁。
林之行无奈笑出来。
此人深谙谈判原理。先提出一个对方不会接受的方案，然后略退一步，换一个条件稍低的要求，对方便会更容易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