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这热带的熏风里,爱人温柔却贪婪的唇,宇宙只存在于这针尖大小的快乐里,说不定真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而螃蟹在剥我们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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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 某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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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一切似乎如常。利用春节假期多休几天假的同事们,从巴厘岛马尔代夫或二世谷晒够了精美九图,最远的人甚至抵达地球另一头哈瓦那或巴塔哥尼亚,惬意得令人嫉妒,却也没时间多逗留,都已尽数回归。办公室一派繁忙。
哪怕没多少事,也要装作很忙。市况越差,越不能叫别人发现自己无能,或者岗位无用。
过去讲金三银四,春节后一段时间是酝酿跳槽的高峰期。不过市场持续低迷,虽说自然界春日将至,可行情仍如寒冬凋敝,人人都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另一个直接原因则是钱,原本该春节前发放的奖金据说由于财务处理的技术原因延迟至节后发放。辛苦一年,还没拿到钱,谁会甘心就这样走呢。
这样一来,大家倒都安安心心,打起精神面对新一年。
陈凯伦回銮第一天,便让秘书通知大家她请吃饭,除掉出差或外出开会的,所有在岗同事都参加。
也没人想告假,大家都好奇她要说什么。
时间过了,所有人安坐整齐,陈凯伦却一直没到。这不稀奇,做老板的总是最后一个粉墨登场,大家对此有心理准备。
不过她抵达时,仍耀目得出乎意料。
虽说大楼内是恒温的,办公室与餐厅都温暖如春,不过多数人都还是身着针织衫或厚衬衫这类衣物,毕竟外头仍是冬天。
可大冬天里,陈凯伦仍一袭白裙,颈间一条极细几乎不可见的链子,坠子是一块璀璨耀目的钻石,看来总有三四克拉的样子。她面孔仍是那样一丝不苟,有种冷冷的不可冒犯之意。
不过,从方慎之口中听过陈凯伦的来处后,林之行从她冰冷的神色里仿佛读出一种防卫意味。大约是她多心,可林之行总忍不住想,这么多年里她要算计多少人心,战胜多少人性,才在那显要人物心中拥有一席之地,由情人变作同盟。
如今那人即将失去权势,而陈凯伦则要成为未来财富的变现渠道。
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自有其清白、完美、合法合规的人生要过。男性追随者们又往往野心过头,因而不堪大用。到了他那个年纪,男女之爱早已不重要了,但通过性缘而结成的同盟,却是各种关系里最牢不可破的。
许多老板喜欢将得力的女下属纳为后宫,正是这个原因。这些聪明强悍、犀利能干的女人,却往往因为性缘关系,愿意无条件为某个男人提供助力。
这个过程当中,陈凯伦也许会得到许多,却更是那老男人安全无害的金钱机器。
林之行胡思乱想之际,陈凯伦轻轻用叉子敲击香槟杯,周围同事们嗡嗡的细语声同时停顿下来,人人带着期盼又矜持的笑,等着陈主席语出惊人。
反正自从她来公司之后,样样事情都是出人意料的。
这些年,公司也不是没有过空降高管的先例,至于那些被投企业为了提升管理或去家族化,从外面高价聘请职业经理人的,就更常见。可和管理学教材里说的一样,空降高管的存活率,真的非常低。
下属虽没有权力决定空降者的去留,却可以设法拖延,消极对抗,甚至胡搅蛮缠。空降高管又往往心高气傲,不愿意在泥潭里和猪玩摔跤的游戏,因此多数例子都是很快心灰意冷,辞职走人。
职业经理人在哪里不是赚钱,何必受这个鸟气。最终留下一堆人浮于事的老臣,勉力支撑着草台班子暂时不垮。
甚至真的垮了也没关系,别垮在自己手上被追责就可以。
因此,公司不少人对陈凯伦及其新政抱着看笑话的态度,表面谦恭,对她布置的事却是能拖则拖。说不定拖一阵子,她也就会走人了。
这时陈凯伦软软的声音已经响起。
“……所以,今年的奖金会延迟到Q2发放。发放与否的依据,则是大家上半年融资业绩的完成情况。大家都懂,钱投出去不难,拿到才难,基金从Long-term角度,要有Sustainability和Scalability才可以,不是把钱花出去就算数的……”
听陈凯伦这样涛涛不绝,同事们脸上虽仍竭力保持严肃,可多少有点憋不住要笑。林之行也不由促狭地想,陈凯伦被送去剑桥继续教育学院读的书,也算没白读,若不是可以自称剑桥毕业,怎么有自信说出这话。
陈凯伦几句话毕,林之行身边旋即响起悄悄话。
这消息显然震动了大家。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真老板,假老板,赏识或打压,看好或漠视,都没关系,进到自己账户里不可撤销的钱才是真的。这次春节前奖金没准时到账,大家已经很不开心了。谁想到陈凯伦竟然还要拖。
按照大家的经验,说不定拖着拖着就没了。
若不是在新加坡听过方慎之一席谈,林之行也会对陈凯伦的举措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是半途发家的土豪,克扣员工省下的钱就是自己的,陈凯伦一个职业经理人,何必如此锱铢必较,为公司省钱而遭人怨恨,比方慎之这个真老板还要更像周扒皮几分。
不过现在林之行明白了,陈凯伦根本不打算长期主义,虽说她嘴上总挂着时间的朋友几个字,其实完全不信。她大约只想在最短时间内,想办法让所有人配合她,将有可能得到的资金,尽快拿到手。
至于那之后如何落实承诺,达成回报,如果实现不了回报甚至暴雷的话怎么办,那就不是她考虑范围内的事。她不关心,也不了解公司业务具体怎么落地。
在大人物身边这么多年,陈凯伦察言观色学会了许多事,其中最擅长的是辨识出各种说出口的或未出口的欲望,将甲之资源与乙之需求相拼合,所谓资源运作。
那些似是而非的关系,大概都来自那位神秘人物。一些是真关系,陈凯伦跟对方心照不宣,两头吃。一些只是面子,就让林之行这样的炮灰去磕一磕。磕下来了,是陈凯伦运筹帷幄布局有方。磕不下来,就是做事的人无能。
的确是一些较为高级的掮客伎俩。
林之行想起,一开始还怀疑过陈凯伦是方慎之的情人。细想之下不合理,方慎之对女人愿意给钱,却不会将权力分出去。而陈凯伦那位真靠山,因为不方便直接将权力转化为金钱,才需要陈凯伦这样一个中介。
陈凯伦也丝毫不掩饰野心。如同在这餐厅里,几乎人人都着深色秋冬装,她却一袭白裙,完全不在意季节。她知道自己是特立独行的,也并不介意显示这份特立独行。
只有在大人物面前,她才需要娴静温柔那一面。但人不可能总是娴静温柔,在某处的温柔,到了别处就转换为一种格外的倨傲刻薄,所谓补偿心理。
林之行慢慢吃着饭,虽然无人大声议论,但窃窃私语是止不住的,身边有人碰碰她手臂,低语道:“老方是不是进去了?不然能容她这么乱搞。”
林之行但笑不语,身边人半佩服半讥讽,“还是你沉得住气。”
她想,自己沉得住气沉不住气没关系,也不重要。
大概方慎之就快要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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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陈凯伦这个饭局倒给了林之行灵感,毕竟是开年,需要好兆头,虽说她不讲究这个,也得请团队同事吃个饭,顺便安抚大家拿不到奖金的郁闷。
地点定在一家热门餐厅,不接受任何预定,林之行那天上午恰好在附近开会,开完便先一步去餐厅。
那天午高峰格外拥塞,约定时间已到,同事们仍堵在路上。林之行让他们不用急,先点了杯咖啡等着,却不由有点无聊。
只听背后有人轻咳一声,似在有意引起她注意。
林之行转过头,“施琅。”
施琅身着一件温柔的米色衬衫,眼镜也换过款式。说不清楚哪里变了,总之整个人和之前有些不同。
其实也没过去多久,却仿佛时过境迁似的。
上次见面之后,两人工作中还不时有交集,但多数是公事上需要参加的会议。两人心照不宣,刻意回避单独见面的场合。
林之行知道并不需要,可心底对施琅仍有一些不安。
也许不到愧疚的程度,但的确不安。
施琅走过来,“曾韵今天约了一家投资人,来不及去公司开会,就在这里先聊聊。”
他指指餐厅另一角,林之行望过去,在施琅公司负责投资者关系的曾韵正望向这边,林之行遥遥地与她挥挥手。
最近许多工作,都是她们两人直接沟通。曾韵聪慧又专业,灵气十足,完全独当一面,林之行也就避免了与施琅见面。
林之行示意他坐下。
挥手之间,仍见她手指上荧光一闪。
“爱人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施琅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