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后，方慎之自嘲，到了他这年纪晚餐就只吃得下半份沙拉，于是大半时间都在提问，将之前已问过林之行的问题，又问了章屿明一遍。
两人没来得及对口供，林之行也是这时才知道，章屿明也已被咨询公司询问良久，且详尽程度比她更甚。
不用他明说，她也听得出，他在访谈中和她一样，露给对方的漏洞和破绽，正是他们不该深挖的。因为都与方慎之相关。
方慎之听了，不置可否。
当然老板总是神秘莫测的。
他和章屿明也有阵子没有面对面，又低声谈了许多，那些事项与标的林之行并不知所指。她也不问，只低头吃饭。
非礼勿听勿言勿视，是身为下属的基本素养。
这时却听方慎之骂一句，“老徐从哪里找来的这傻逼，一点分寸没有，是连我的事都要翻个底朝天吗。”
方慎之自诩谦谦君子，极少说脏字，这天大约心情愉快，才不介意在下属面前这样。
听了这话，林之行与章屿明都低着头，连对视都没有。他们都清楚不应在方慎之面前耍花枪。做老板的，最恨别人耍他了。
不过此时两人心中都明白，Jason这次大约是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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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当事人自己还不知道。黄粱梦犹未醒。
第二天一早便在茶水间撞见Jason，他正猛饮热咖啡，嘶嘶哈哈。见林之行进来，神色略有点怪，又立即换上一副笑模样，和她攀谈起来。
人在心虚的时候，话会特别的多。
林之行随口敷衍他，忍住不出言讽刺。一是犯不着失风度，二是，忽然看到他衬衫袖子挽起的地方有一块渍，头发大概早上也没洗过。
何必呢，林之行想，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记得刚进公司时他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律师，如今却有一种既市侩又可怜的感觉。
人欲望过于炽盛，真的会变丑。
心软只是一瞬，Jason将一杯热咖啡灌入喉咙，匆匆要走，却还忍不住说一句：“不好意思，马上去和老板开会。”
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得色。林之行不由一笑，他应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戏了吧。
可方慎之还要他去表演一番，像猫抓到小鸟之后，并不会直接扼死，而是反复把玩。看一个大活人在自己眼前上蹿下跳竭力演戏，这才叫真残忍。
好在一场戏就要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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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年终，方慎之都会率全员开上整整三天会。
这场马拉松会议，对公司每一个人都至为重要。每个部门与个人的年度绩效、职级升迁、奖金分配等，全在这个会上一揽子解决。
如此关键的场合，平时不在北京办公的同事也都会提早赶回，打探消息并再作努力。每个人一年的努力都将被展示、讨论、确认，也可能成为利益交换的砝码，最后成为喜气洋洋的一团空气。
事到临头，林之行倒是轻松了。
尽人事，听天命。其实倒也不是天命，只是老板的心思。
章屿明则更是。他早想明白了，不会动摇，就看方慎之吃不吃这一套了。一切都是未知的，他做这行早知道了，任何结果都是无数因子动态变化共同作用的过程。
因而在乱糟糟的氛围中，他们反而格外轻松。
到了真正决定性那天，林之行只觉得四周空气仿佛变为固体。大家表面甚至刻意显得轻松愉悦，可紧绷着的神经却有形地横亘在彼此之间。
参会人中，又分为几类。
有人是事不关己，只等看戏。有人知道自己基本出局，却仍抱一丝侥幸心理：二桃杀三士，说不定三个士都死了，馅饼偏砸在自己头上，未必不可能。
有人志在必得，却也知道成败只在老板一念之间。
更有人到了会场还在拉关系，给有投票权的合伙人端茶倒水。因为虽说方慎之是一号人物，但合伙人中也有与他不和的，手握投票权。
谁让方慎之当初为了显示开明，公司治理与约束机制有效，与其他合伙人是同票同权的，只比别人多一票否决权。
这一票足以阻止他不欣赏的人上位，却不能保证他喜欢的人一定上得去。
其他人仍有与他博弈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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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这一日，有如大考。所有被提名升职的候选人，由低到高，需要在全员面前展示上年业绩与来年规划，从要升投资经理的第三年分析师起，一级级这样过堂。
这种等级关系，与深宫中要由答应晋为贵人、贵人晋为嫔，一步步爬上去，也没差别。
马拉松般的会愈开愈长，让人昏昏欲睡，快晚饭时，才终于轮到林之行他们几个。
这样安排，也是方慎之的小巧思。最后这波关键岗位候选人演示完毕，其他员工便可以散场，管理层则留下讨论结果。
方慎之坚持，无论多晚也要得出结论才散。否则这些事扯皮起来，简直没完没了：凭什么是他不是我，凭什么他拿的多而我拿的少，凭什么我的下属不能升……总有人事后不满，甚至到老板面前哭哭啼啼，认为遭遇不公。
连皇上都不可能完全安抚后宫，方慎之更不能。
就在这样的各怀心事中，总算轮到林之行上场。她呼一口气，走到会议室最前方，文件是早准备好的，闭眼都背得出来。
可她望着一张张或审视或平静的脸，几乎觉得眩晕。
台下许多人，只有章屿明心跳如擂鼓。
不是紧张，他早想好了怎么做，不会临阵胆怯。只是他抬头细看她，心中一震。这天林之行一直坐在会场后方角落，他只远远看到她身影。
这下才看清，她穿一件宽松的蓝色暗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十分随意。这次是内部会议，着装规范又是休闲装，大家都穿得随性。
全场只有章屿明知道，那衬衫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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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 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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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次林之行在会议室打翻咖啡，洒在白色衣服前襟，会议室里熙熙攘攘的，其实也没人注意，但林之行窘得要死。
恰好章屿明在同一个会上。下了会，他暗示她跟他走。
到了他办公室，她脸仍红着。不知是哪里来的恶趣味，章屿明总觉得林之行稍微出点洋相时，较为可爱一点。
“衣服脏了。”他示意她，一边关上办公室门。
“我知道。”她脸更红了，尴尬又警惕，不知道他要干嘛。
结果他拉开柜子，里面挂着几件看起来完全一样的蓝色衬衫。他取下一件给她。
她自然而然接过来，可忍不住问：“怎么这么多件一样的？”
“这样就不用花时间考虑每天穿什么。”
这话换个人说，难免做作。不过章屿明并不会。
那天晚些时候，章屿明便见林之行穿着他那件衬衫。只不过她开多一粒扣，下摆再打个结，别人望之只会觉得她穿得较为中性，并看不出那原是件男士衬衫。
那件衣服，后来她没还给他。他也没问她要。
直到这天。
她竟又穿了出来，下面配条牛仔裤，看起来十分自然。全场除了章屿明，大概没人会觉得这衣服有任何特别之处，就只是件最普通的蓝色衬衫而已。
章屿明一直觉得，穿男士衬衫的女人很特别。
特别的性感。
但这绝不是一个他应该心猿意马的场合。他止住思绪，只微笑静静听她讲着。
林之行平时要上台时是不戴金属首饰的，因为台上灯会格外亮，金属又难免反光，会照得台下人眼睛不舒服。这是她才有的那种心细如发。
可今天她却戴着那枚钻戒。那是她的好运符。
她和他的好运符。
短短一会儿，章屿明心中震了又震，表面仍平静着。他不想流露情感，毕竟他和她应当正是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等他回过神来，林之行已经演示结束，下一个上台的便是章屿明。
两人下台上台交错，她将翻页器递到他手中，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她手指冰凉。尽管室内温度调得过高，穿多的人已在抱怨太热了。
两人手指相触那一下，章屿明疑心她有意多停了停。不过，如今他们两人间的默契，早不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耍花枪了。
章屿明同样准备充分，讲得不错。他见方慎之在下面频频点头，还跟左右两侧的人示意，那意思大概是：看我选的人，没错吧。
不过，其他人就未必欣赏他，章屿明心中清楚。他的发言并不十分谦虚恭顺，当提及其他业务与支持部门时语气犀利，犀利到了有人可能会不舒服的地步。
在这个场合这么做，他不是傻，是故意要某些人不高兴的。
他们不高兴，方慎之就开心。他们这群合伙人便是如此，虽说互相依存，可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甚至不时彼此拆台。
方慎之多半会觉得，章屿明不仅专业过硬，那略微缺乏人情世故的直率不驯，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