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电话打完，常常半小时过去。
一次又是如此，她挂了电话觉得抱歉，“不好意思，我妈太唠叨，一直叮嘱我不要乱吃外卖。可平时不吃外卖能吃什么呢？”
章屿明却只笑笑，“我就没有这种烦恼。”
“什么？”
“没人啰嗦我每天吃什么穿什么。”
微微嫌弃的语气，可林之行知道非他本意。
“那以后我来问你。你可不要烦。”她最后说。
所以后来无论何时通电话，哪怕是着急的事，她也总先问他一句：吃过饭没。
这变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一个习惯。
这时她忽然问，章屿明愣住，想了想，“真忘记了。”
“你再这样追求低碳水，脑子会变笨的。这不，现在就开始健忘了。”
“知道了，碳水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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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不再主动去打探什么，只每天按部就班工作。可这时节似乎人人浮躁，年终奖与加薪幅度是热门话题，茶水间咖啡机几乎不停转，人人脸上带有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神色。
Jason尤其活跃，林之行见他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只替他累。
冬季日短，不到下班时间，便有种暮色茫茫的感觉。林之行在窗边站一站，见下面街灯已尽数亮起，行人匆匆返家，北风正吹起一地尘土。
这景象有种通感的意味，她几乎闻得到那微腥的尘土味。恰好这时，人力过来请她去会议室，也仿佛某种暗喻。
走进公司最大那间会议室，灯似乎格外亮，白得刺眼。里面除了徐林和人力资源总监，其他人都不认识。
“我来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们外聘的财务与内审专家。”人力资源总监说。
林之行明白了，点点头坐下。
为双方介绍完毕，人力资源总监和徐林便走出去，将林之行和几位陌生人留在会议室，意思是这谈话将完全是公允的，客观的，不受干扰的。
没有私相授受，也没有挟私报复。
这种阵仗，说得好听叫专业严谨。说难听点，则是借外人的刀，做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许多公司的所谓组织机构调整，都是这样让外来的和尚去做。
对面牵头的是位女士，五十岁左右，气质干练，开门见山：“林女士，您这边主要做一级市场项目，我们今天流程不会很复杂，主要想了解一下您过去两年主导的几个项目，在信息来源方面，有没有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过标的方内部资料？”
“没有。”林之行答道，“所有工作都是按照标准流程进行，相关文件均有留痕。而且项目组中也有财务和风控同事，帮我们把关。”
“那么，”那女士翻了翻手中文件，“您在推进代号为Infinity的项目期间，是否购入过该集团旗下上市公司股票？”
林之行摇摇头，“没有。我个人证券账户的持仓情况已在公司备案，备案之后没有进行过任何买卖行为。”
这回答滴水不漏，对方却不以为意，立即追问：“那么，您与公司二级市场投资团队是否就该项目推进情况进行过正式或非正式沟通？”
绕了一大圈，要问的仍是这件事。可见别的地方，大约实在找不出问题了。
“没有。”林之行摇头，“一级二级业务之间有明确的信息隔离规定，我们工作中都严格遵守。
“私下沟通中也没有涉及吗？”她再追问。
林之行心中略觉不快。
这种谈话，照说只是走个流程，这问法却是真把她当贼防了。
对面桌上搁有两支录音笔，那位女士主导提问，一左一右两人各自在电脑上记着什么，看上去相当严肃。
“我确定，从没有和项目组之外的人提及过标的名称，内部沟通也都使用代号。不过，”林之行停一停，“公司内部各种会议例如项目例会、初筛会都会提及项目，参会和列席人员不少，财务、法务、秘书都有，我没办法为每个人打包票。如果真出现异常交易信息，建议大家都查一查。”
那位女士本来低头认真看资料，这时抬头，仔细看了一眼林之行。
他们只是外聘的咨询公司，拿钱办事，预算有限，又不是执法机关，何必给自己找事。
林之行猜她是这么想的。
见林之行面容紧绷，她似乎为缓和气氛，加一句：“林总，这次核查重点是二级市场业务，毕竟那是内幕交易多发区。您这边只是走常规流程，请理解。”
总之接下来的问题不痛不痒，无非是外部机构赞助、供应商竞标、费用报销这些细节，然后就礼貌告诉林之行，可以离开了。
林之行出门，透过隔壁会议室玻璃，见徐林仰躺着，双脚翘在会议桌上，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听到动静，他挣扎坐起，将门打开一条缝，对林之行招招手。
那手势和招呼小猫小狗似的，林之行按捺住不快走过去。
“一切顺利吧？”徐林笑眯眯。
他应当早知道林之行是不会有大问题的，如同那晚跟Jason所说，她面软心也软，这次不过是吓唬吓唬，看能否利用她一瞬间的软弱或者贪念，多吐露一些有用信息。例如，可以打击到她的竞争对手那种。
并非高明的伎俩，却常有奇效。因为契合人性弱点。
徐林当年帮方慎之对付沈云林，就用过这些办法。不少人为了自保，是会胡乱攀咬的。
林之行只回答：“问得可够细的，连出差为什么不定协议酒店都要问啊？您不是不知道，有时安排就是很临时的呀。”
“哎他们这些咨询公司，老是抓不住重点。不过没办法，老板交代的事，你多多谅解。”
“到底是在查什么啊徐总，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林之行做不解状。她知道那些报销或礼品之类的问题，都是烟雾弹。
“没什么，走个过场。”徐林拍拍她肩膀，“可不是针对你哟，之行，别误会。”
林之行心中涌起一阵油腻腻的感觉，连忙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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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前台早已立起圣诞树，深绿色的假松柏，会掉金粉银屑的大小圆球与五角星，闪闪的银色缎带蝴蝶结，摇一摇会落雪的水晶球，半人高的驯鹿与圣诞老人像，全被细细灯带环了许多圈，大白天里也闪不停，圣诞节后也会一直竖在那里，直到春节前才会被无情拆除丢弃。
林之行走过那圣诞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哪怕知道从树枝到装饰物全是假的，不过廉价塑胶制品。可这样闪亮梦幻，总让人多看几眼。
前台靠近圣诞树那侧摆着一排水晶球，林之行走过时总忍不住拿起晃一晃，让那一个个小世界大雪漫天起来。
是的，又到了一年一度最适合喝热巧克力裹着毯子再看一遍《真爱至上》的日子。
林之行加快脚步。今天不用加班，她想早点回家。
转过走廊，却见久违的方慎之的身影，大概刚从外面回来，仍穿着大衣，上面似乎有几点落雪，身边像挂件似的永远落后半步跟着秘书。
见林之行走来，他招呼道：“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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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 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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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方慎之那一刹那，林之行几乎下意识收回脚。不是怕或厌恶，只是一种条件反射。谁愿意下班的点儿撞上老板。
但没来得及，果不其然被叫住，只能随他进了办公室。
偌大一间办公室，虽多日无人使用，可一切纤尘不染，恰到好处开着几盏灯，不会白剌剌地刺眼，甚至桌上茶杯都正冒着热气。
简直像暗处有个鬼。
方慎之多时不亮相，又无声无息回来，林之行总觉得有点怪。想从他神色中偷窥一二，却无所获。
他脱下大衣，顺手递给秘书，开口便问林之行：“我不在北京这段时间，都一切正常？”
林之行也不知他是问她的工作，还是公司状况，只能字斟句酌将手头项目情况逐一汇报。没说几句，却被方慎之挥挥手打断：“这些你自己把握就行，你一向谨慎，我就不多操心了。”
他这么夸，林之行并不觉开心，心中反倒警铃大作起来。老板无缘无故要向你打探消息，就很奇怪。这时候，她又没什么话需要这样私下说。
“公司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方慎之陷入椅中，伸个懒腰。
一旁秘书已眼明手快，将点燃的雪茄递上。
“倒是没听到什么特别的。不过，合规这边最近不知道在调查什么，我刚被问过话。”林之行答，多少带点冲动，这源于徐林带给她的那种不愉快的感觉，“方式方法似乎稍微有点不太尊重人，不过也都是外部第三方做的。”
她没提徐林的名字，不过只是类似于古代避开名讳，方慎之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她不是在告状。
林之行也说不清为什么，谨慎这么久，今天忽然想任性一次。
方慎之抽了一会儿烟才说：“老徐这人，有时是有些死板，不是太人性化。他年纪到了，你多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