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组最近在看AI+能源的标的，对不对？”章屿明说，与此同时比划一根手指摇一摇，示意她不必回答，“不用告诉我名字。老板一直鼓励大家共享行研信息，只要不涉及个股，完全不会违反合规要求。但那家公司的兄弟企业是一家美股上市公司，我们之前买过一点。至于我怎么知道你在看这项目，信息来源就不提了。”
听他说到这里，林之行心头雾气略微散开了些。她大致能猜到他的用意。
同一家机构既做一级市场，又做二级市场，之所以容易招致非议，正是因为在内部协同与信息隔离方面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地带。虽说有防火墙的存在，可人非机器，总有侥幸心理，更难免有私心。
而再精密的机器与再完备的制度，也不可能实时监控人脑内一瞬闪过的念头。
“所以，如果有人关注到这个巧合……”林之行没说下去。
章屿明点点头。
Jason原本有预设立场，如果再了解到这个信息，很容易怀疑章屿明是利用内幕信息提前在二级市场埋伏，以求牟利。
可林之行觉得，这逻辑仿佛太简单了。徐林这老狐狸，未必会轻易上当。
“这只是第一步。Jason这种人，一旦自以为发现破绽，一定会大喜过望，继续挖下去。因为他并不想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只是想搜罗证据而已。”
“所以，你还有料可以给他？”
“如果他不过分急躁，只会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材料。可如果他认定了我有事，大概会把一切蛛丝马迹，都解释为对他有利的证据。”
“但其实……？”
“其实他无论怎么查，老板都只会觉得他敬业，替公司把守底线。可如果他们查着查着，以为大有所获，可这背后却是某个人呢？”
“老方。”林之行答。
只有波及自己，上位者才会恼羞成怒。至于下属狗咬狗，他反而乐见其成呢。
对各自日常工作细节，林之行和章屿明原本心照不宣，极少提及，绝没有越轨之处。
抛开这些，她也相信章屿明坦坦荡荡，遵纪守法一样赚得到钱，没必要搞七捻三，所以从没问过。
可兹事体大，她脸上仍有不安表情。
章屿明这时解释一句：“你放心。我这里不会有事。是老方曾想通过离岸账户做一些交易，他脑子里信息最多，大概觉得有些消息如果不利用起来，简直是暴殄天物，明明一买一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赚大钱。不过当时最终觉得不妥，他也听进去了，不希望真出事。”
以方慎之如今的身份地位，如果有能轻易赚得的钱，不妨出手。可若真有风险，没有极大利益已经不值得他再冒险的了。
所以，章屿明可以卖个破绽给Jason，引他去查一桩最终并未发生的违规交易。
而那背后则是方慎之本人。
“那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用做，就正常推进项目就行，公开场合不妨多提一提。你做你的一级市场项目，我在二级市场持有关联标的，这件事有心人不难发现。Jason找你的时候，实话实说就好，但也不妨卖个破绽给他，够巧妙的话，他自己就会认定是我。”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听起来复杂，但其实就是林之行一句话的事。
她想起徐林那晚月下给Jason传授心得，“话不用说得太清楚，他自然就会去怀疑。”
这套路章屿明也会，当然可以反治其身。
急于构陷别人的人，难免为人所用。她和他不过顺势而为，也不能算是不道德。
说到这里，就都清楚了。两人站在风中，林之行问：“你的车怎么还没来？”
“我根本没叫车，等你走了我才走。难道这点风度还没有吗？”他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雄性动物在战斗之前，大概都有这种昂扬的心情。
其实林之行也还没叫车。
此时冷风猎猎，阳光却极好。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眷恋，想在这金色梦一般的夕阳里再沉浸一会儿。
“这么冷，施博士也不说来接你。”章屿明笑道。
“倒也不用。”她白他一眼，这才拿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短短几分钟，章屿明竟还来得及给她讲一个故事。
他从来不是文艺的人，以前林之行常笑他铜臭味重，不过这故事却是别有深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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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 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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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程康阳有阵子不联系，这天他却突然来约林之行。
这位公子做事算有分寸，主动到公司楼下来等她，说是让女孩子跑来跑去不应该。
林之行虽对程康阳没什么好感，可看到他人，仍不由得眼前一亮。富贵公子哥儿骨子里透出松弛自在，与苦心积虑时刻孔雀开屏的金融男大不同。
程康阳的松弛自有来处。虽说他母亲早在丈夫跟前失了宠，可儿子毕竟是儿子，要另算的。
他高中便被送入宾夕法尼亚传统精英学校莫斯堡中学，母亲那时便与他一起，以陪读为名去了美国，给程星子妈妈腾出位置，从此长居国外不归。
程康阳一路读到商学院，之后到摩根士丹利实习。但与别的实习生不同，他完全不在意能否拿到Return offer，因为他最终以及最好的归宿，一定是回到父亲公司做储君，低调行事，静待父皇退位。
这便是程康阳这类人松弛感的来源。
言丹青曾给林之行讲过一个笑话，关于如何一句话吸引金融男——
“我家其实也普通，老爷子过个七八年也要退了。”
一旦听到这句话，平时许多目高于顶最擅长用Situationship那套话术诱骗无知小姑娘的金融男，便会立即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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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林之行倒真想不出程康阳找她做什么，于是问：“程总有事？”
“下午正好在附近，来看看你。”程康阳笑盈盈的。
不得不承认，是相当迷人的一张脸。
这样一个人无事献殷勤，没有的事。
林之行只能没话找话：“星子已经去了香港吧？一切都好吗？”
“咳，她就知道瞎玩。小孩子脾气。”程康阳忽然之间竟露出一丝局促。
林之行莞尔。
她听说程星子有了最新的迷恋对象，是刚进公司不久的一名日本籍实习生。两人这阵子走得蛮近。
这名实习生也是背景不凡的。大家都知道方慎之费了不小力气，将他招入麾下并亲自带他上重要项目，目的是想借助他背后家族企业资源，进入日本市场做房地产信托基金。
公司创立之初，方慎之笃信某位美国前辈挑选人才的标准，Young，Poor，Hungry，年轻且有野心的穷小子。因为他们欲望炽烈，为了得到名利可以拼命工作。
不过时过境迁，如今能进公司的除了清北复交，以及美加名校，就是这种自带光环与资源的年轻人。
这名实习生也是某大家族后代，虽说是纯纯日本人，可是能讲一口还算流利的普通话。他父亲从商，母家从政，几代以来都颇有根基。
另一面，则也家族八卦满天飞，都是能上八卦新闻头条的份量。其中最出名的是，他父亲出轨了一个美籍日裔、曾入围过美国地区日本小姐的女子，那人之前也有过一段婚姻，但已离婚。
他父亲中年有此遭遇，老房子着火，一掷千金非要离婚。
不，远不止千金。为了离婚，他父亲最终被分割走折合几十亿人民币的财产，却说不后悔。因为这位红颜知己不同俗流，是很单纯的不爱钱的女人，两人在一起从不谈论生意或金钱，只聊人生与艺术，是绝对的灵魂伴侣。
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要搞定有钱人，长得好看还不够，你还必须是“很单纯的女子”。
再精明的男人，都愿意相信女人爱的是他们的灵魂。
尽管难免富豪之家那些腌臜事，不过那男孩本人并不张狂。林之行见过几次，竟比普通新人还要腼腆内向，白白净净，见人只是一笑，话不多。
说不上出众，可至少并不讨厌。
再加之有显赫的身价滤镜，程星子这样的小姑娘会喜欢上他，天经地义。
林之行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倒丝毫没有嘲讽的意思。谁二十出头时不会迷恋这样的完美男孩呢。
程康阳却误会了，“不好意思啊，之行。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就当我没说，好不好？”
林之行这才想起，上次程康阳来见她，是要她给程星子追求章屿明行个方便。
这样无耻的话，他可以轻轻巧巧当没说过，自然也是早习以为常的特权。
心中这样想，却露出烂熟于心的假笑，“程总这话说哪里去了。爱护星子，不是我应该做的吗？况且，程总您还是我们尊贵的金主。”
“你这么说，就还是不高兴了。是我的错。这样，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内部流程已经走完，给施博士公司的投资很快交割。而且额度有所增加，因为团队愿意再出让一部分老股，用作给团队的现金激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