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行简短解释：“当时施琅在美国读书，去法国交换正好住我们那栋学生公寓。不过，叙旧就以后再叙了，难得二位和方总都是百忙之中见面，大家先谈正事。”
方慎之点头，开始和两人聊天。林之行却不由自主，思绪飘回那个成日飘雪的冬天。
八年前，施琅从美国去斯特拉斯堡交换半年，在那里认识林之行。那时两个人都是心思单纯的学生，生活中有且仅有两件大事：考试过关，玩得开心。
这城市冬天不宜读书，乘车一两小时便进入莽莽雪野，雪季到来时许多同学都逃课去滑雪，无论交通还是雪票，用学生卡都异常便宜。
林之行对运动并不痴迷，可是入乡随俗，几个雪季下来，不敢说高手，但滑着玩玩自娱是足够了。施琅的滑雪就是她教的。
那时施琅还是个极为严肃的书呆子，带着些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跟林之行算谈得来，于是林之行带着他融入同胞小圈子，一起吃火锅包饺子。大家也一起出去短途旅游过。
后来施琅回美国，林之行与他便渐渐失去联系。茫茫人海还以为就此走散，林之行记忆中仍是一起顶风冒雪的狼狈样，岂料兜兜转转竟在这亚热带某个酒店大堂中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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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谈中林之行得知，施琅回国刚半年。在美国完成博士学业后，他加入Schrödinger，本赛道顶尖的计算平台公司。之后他这位师兄钱凌邀请他回国，加入自己的创业公司，成为联合创始人。
如今施琅在公司负责研发，钱凌则负责战略与融资。公司不久前刚完成pre-A轮融资，正计划融A轮。
他们这行不是方慎之的专业，一次简单会面也起不到决定性作用。方慎之第一时间出面，只为了向创业者表达诚意。如今拿着钱在他们门口排队的VC不少，方慎之出面，是为了让号码牌提前一些。
所谓大佬们，为爱低头只是幻梦，但要为钱为项目低头，随时可以。
方慎之和他们聊得起劲，直到一小时后他需要赶往机场，钱凌施琅也有其他安排，才不得不结束。
方慎之先行离开，林之行陪施琅和钱凌往外走，要帮他们叫车。
钱凌客气道谢：“林总，不用麻烦，我们就坐地铁最方便。”
老友相逢，却完全没时间叙旧。直到临走，施琅才有机会说一句：“之之，可惜今天来不及，下次有机会一起吃饭吧？”
之之。
林之行一愣。很久没人这样称呼过她了。
现在大家叫她林总监，之行姐，林总，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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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行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准备回公司，却几乎迎头撞上章屿明。
“怎么，跟踪我？”意外与旧友重逢，林之行这时心情不错，与他开起玩笑，两人一起朝公司走去。
“我正好也在大堂吧见人。”章屿明朝酒店方向偏偏头，“之之。”
这话不经大脑冲口而出，章屿明立即恼自己，显得像是一直在旁偷听似的。
林之行听到那两个字，飞红了脸，快速将他甩开。
章屿明追上去找补一句，为自己解围，“林总，一句玩笑。请勿介意。”
林之行停下脚，“你是在这里等了多久？”
“没多久，恰好可以听到你的小名。”
“那不是……算了。”林之行想辩解，又停下，只说，“是老朋友。”
和章屿明在一起，两人总是直呼其名，好像小学生呼朋唤友出门玩耍。在彼此通讯录里也是连名带姓存三个字。
两人并肩往公司方向走。沉默半晌，仍是章屿明忍不住问：“这戒指怎么还戴着？”
“是不是应该还你？”林之行被他一问，仿佛方觉不妥。既然两个人已变回纯同事，当初收人家的礼物就理应还回去。
她望他一眼，将戒指从无名指褪下，放在掌心伸向他。
是一枚经典的六爪镶嵌钻戒，常被用作订婚戒指。中间嵌着的那颗钻石极亮，在日光下映出火彩。
当初送她这枚戒指时，也并没有特别的仪式感。只是一次两人吃着饭，小小一张圆餐台上头对着头，亲密无间似的。他忽然掏出一个深蓝细丝绒的盒子，放在她面前。
看那小小四方盒子，也猜得到不是项链或者耳环。
林之行看他眼神示意，打开来看一眼，仿佛也并不十分震惊，只问他一句：“送人戒指，这么随便的吗？”
他只笑问：“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她也不客气，戴在无名指，竟严丝合缝，简直像是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去珠宝店试过才买下的。
后来林之行不止一次跟他说起，自戴上这枚戒指，简直一切顺遂，这戒指是她的神奇好运符。
想到这些，章屿明忽然后悔今日多事。看她执拗伸来的手，后悔之中又脱口而出：“你不要就扔海里好了。分手还要讨还礼物，我不是那种男人。”
“不是你要问的么？”林之行见他毛躁起来，倒笑了。
“别人难免误会是订婚戒指，这样……是不是也不大好。”他的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后半句他没说出口：既然分开了，为什么还天天戴着招摇过市，致人误会。
林之行没回答，好像陷入思索。
章屿明知道以她的脾气，毫无可能说出“因为我还喜欢你/让我们重归于好”这类服软的话，然后两人泪眼婆娑拥抱起来。
那种俗套剧情，绝非林之行的个性。
果然，她极认真地说：“那这样好不好？戒指我留着，钱我付给你。毕竟挺贵的，我无功不受禄。”
章屿明这时真的后悔来问她了，简直要被气死，正欲说什么反击，却见言丹青架着副遮住半张面孔的大墨镜走过来，见两人这副模样，隔岸观火的表情，“怎么，吵架了？那一定是章屿明不对。”
林之行对她笑笑，“丹青，这么巧。”
言丹青过来，一只手臂亲热地搭在林之行肩上，“择日不如撞日，一起吃个午饭好不好？”
林之行望向章屿明，章屿明也意外，“你们女孩子一起，我就不去了。”
言丹青便挽住她的手一起走进咖啡馆。
和言丹青不熟，但人与人之间有时很奇妙，不单男女之间可以一见钟情，同性一样可以一见如故。两人只是闲聊，却令林之行觉得舒适。
“所以……你和章屿明认识多久了？”言丹青忽然问。
正值正午，靠窗位置日光如焚，言丹青没摘下墨镜，林之行看不清她眼神，只觉得言丹青目光似乎落在她手上戒指。
林之行回答：“我在这边都六年了。他……我记得是两年之前来的？”
言丹青摘下太阳镜，双肘支在桌子上，目光炯炯盯着林之行。
林之行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怎么？”
“那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们两个有什么不对劲。昨晚站在那里，好像十八相送。”
“胡说八道。”林之行忍不住笑出来，轻打一下她手臂。
言丹青半开玩笑摇摇头，“我竟然看走眼了？不应该啊。”
她没追问下去，林之行又觉得自己心中有鬼，也不继续话题，只问言丹青穿的裙子什么牌子，言丹青则介绍旁边购物中心正打折。
女生谈起这种话题，其他事便也忘记了，午餐时段结束时，仍有点言犹未尽，约好北京再见。
一路脚步轻盈回到公司，林之行忽然有种感觉，与言丹青萍水相逢，可彼此气味相投，说不定真会成为朋友。莫说和章屿明早已没有关系了，哪怕有，这样爽利可爱的女孩子，她也讨厌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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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正在会议室开会，余光瞥见林之行从走廊经过，不由心痒痒想去问言丹青，和她都聊了些什么，可也立即觉得突兀，有违他平时的高冷气质。
于是只能静静望着，林之行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凝然，他只见那戒指又戴回了她无名指。仿佛黑白色调的画面里，那一点荧光，格外亮眼。
他呼出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于是发消息拜托秘书去打听林之行什么时候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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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 超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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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史称黑色星期二，全球股市暴跌，恒生指数由22849点跌至20926点，暴跌9.41%，如同自由落体。
整间办公室如一口沸腾的锅，不不，不仅是这间办公室，这一整栋写字楼甚至整个金融区，都是如此，焦灼痛苦与亢奋同时滋生，一浪高过一浪，就看最后谁盖过谁。
明日说不定会传出新闻，某大厦有人坠楼或有人失利蹈海，可今日指数狂泻之时却仍有许多人从中获益，赚得盆满钵满。
金钱交易便是如此，几家欢乐几家愁。
这场史诗级的暴跌，就连不大过问章屿明日常工作的方慎之，都特地叮嘱秘书取消外部会议，全天留在公司，时不时便到他们这侧办公区逡巡一番，是御驾亲征在前线为团队打气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