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映着一屋灯,哪怕看不清,也应该知道他来了。可林之行仍没反应,好像在想什么出了神。
章屿明有点生气,简直恨不得走上前去,箍住她双臂,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她这人最怕痒,这时候会大叫一声想挣脱,两人往往就这样打打闹闹起来,最终总是她笑着讨饶。
可都是过去的事了。章屿明停止脑中琦思,只轻轻咳一声。
她转过身,眼睛里仿佛有两朵小火苗:“Hi,是你。”
看来是真的没注意到他,不是故意作态。章屿明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更加不开心。
“怎么没听你说要来?”他正儿八经问,像个普通同事,却趋近一步。
他倒没想做什么。光天化日的办公场合,难道要在这里强吻或者执手相看泪眼吗。
林之行却退后一步,摆摆手,意思是保持距离。
摆手那一下,手指上亮晶晶一块小石头反射出顶灯的光,晃一下眼。
“老板昨天临时通知。”林之行像是解释,又像只随口聊天。
恰在这时,方慎之雄浑的声音正由走廊那头一路响过来,在吩咐谁:“谁去找下之行,我们马上出发。”
林之行忙走出去:“老板,我在。”
原来她在这儿等,是要和老板出发见人。
章屿明顿觉无趣,也便走出去,打算回办公室加班,被方慎之看到,“小章,晚上没安排吧?没有的话就一起。”
老板一声令下,天大的安排也要推了。
况且林之行也在。
章屿明看她微微摇头,是示意他婉拒的意思。可他装没看到,只对方慎之点头,“好的,老板。”
他倒真要看看,当着人,林之行还能对他多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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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 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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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晚再给他多一点准备时间,章屿明一定会去换套衣服。他自知白天这身打扮,实在太像个典型的腌入味儿的中环男人。
林之行最不欣赏的,就是这类装腔作势的金融男气质。
可来不及了。他只匆匆回到位子拿出香水稍喷一喷,去除令她厌弃的金钱奴隶味道。他记得林之行夸过这只香水,说是闻起来干净清爽。
言丹青的消息又来催,“今晚到底来不来?Eric他们都到了,就等你。”
“真来不了,老板召见,你们玩好。”
言丹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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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匆匆追出去,林之行与方慎之正在前方不远处朝餐厅走着。方慎之秘书Susie这次不在,香港这边的行政经理苏玉跟着,专责点菜买单这些小事,已经先一步去安排房间。
章屿明没有加快脚步赶上去。他有意慢悠悠走着,望着林之行的背影。
这天大概是因为要乘飞机,她穿得相当之休闲。一条白色阔腿裤,上面搭着件亚麻原色开衫。一双平底鞋,暗金色的,走起路来猫一样无声无息,才跟得上方慎之风一样的脚步。
这场景对章屿明来说是一种déjà-vu
不止是窥探。那天他甚至尾随她,从餐厅一路走回办公室。犹记得那是一个冷冷的秋夜,当时他竟有些紧张,担心被人看到误会,以为他深夜尾随女同事那么猥琐。
林之行那天的打扮与今天完全不同,大衣里一丝不苟的灰色套装,冷空气里也依然裸着一双小腿。穿得那样周正规矩,只有从她身后才看得到,她走路时会露出鞋底的一点鲜红。
一片灰调中,那点红格外醒目,简直几近招摇。
章屿明不知为何被这背影吸引住,不由自主随她一路走回公司。他当时还顾虑着,这位女同事已有醉意,是否不应该再约她去喝一杯。
好像乘虚而入,有些下流。
可等到他回到办公室,走近她位子,林之行已对着电脑开始工作,键盘哒哒,在深夜无人的办公室里仿佛格外响。
敲得他心惊。
他叫她名字,她抬起头,一双眼睛猫眼似的,精光发亮又带些狡黠。
他和林之行的故事,就此开始。
那夜之前,他们的确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
直到今天,又回到了这样不熟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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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林之行与方慎之已经转进餐厅大门,章屿明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方慎之这天兴致极好,没外人在也一定要喝几杯。平常他与下属吃饭是轻易不喝酒的,酒量要留给必须应酬的场合。
这晚几杯酒下肚,他脸颊也泛红了,话也多了。
“小章,你这个人呢,是长板很明显,可短板也显眼,有时实在也锋芒太过,我都不好替你说话。这方面你该向之行学习,聪明又不张扬,做人做事稳妥,可以说是四角俱全。”
林之行忙摆摆手,“没有没有。”
她表情谦恭,内心却在偷笑。方慎之是个西化的人,四角俱全这种词,很像是从某个爱看宫斗剧的小情人那里学来。
听了方慎之的话,章屿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谢谢老板提醒。”
再斟满酒,对林之行再举起杯,“林老师多教我。我干了,你随意。”
他故意这样一本正经,林之行想白他一眼。可老板在旁,对他们神色一览无余。
于是她只跟章屿明轻碰一下酒杯,抿一口,没看他,却对方慎之道:“我可不敢当。章屿明这个人,什么时候肯真的向别人低头,那才叫四角俱全。”
方慎之哈哈大笑。章屿明恃才傲物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
他平时能言善辩,不是肯吃亏的,可这时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看了林之行一眼。
方慎之看着两人,笑眯眯地,“明天我要去见两个创业者,他们正在融A轮,赛道炙手可热。之行和我一起去,明早十点文华东方。”
又转向章屿明交代,“就是上次言丹青介绍过来那家。我觉得十分靠谱,要快点动作。”
林之行不由问:“第一次见,您就要去么?”
过去看项目都是虾兵蟹将先出马,访谈几轮,过了初筛觉得靠谱了,才请老板出面,以示重视。
“一定要。”方慎之斩钉截铁,“我们那些高管们还躺在功劳簿上,一天天尽做春秋大梦呢。照以前那种效率,先让分析师投资经理熬夜写几百页PPT,别人早投进去,黄花菜都凉了。这次我就要给他们打个样,不亲自到一线,怎么能知道市场上在发生什么。”
林之行和章屿明都只一味点头。方慎之对公司高层作风颇有微词,看来是下决心要以身作则改革积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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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章屿明格外安静。倒也不是他想安静,他一直想找机会跟林之行说点什么。但明察秋毫又最多心的老板在,全公司最八卦的行政经理苏玉也冷眼旁观,他找不到开口的罅隙。
夜渐深,方慎之话少了下来,眼神已有些空茫。苏玉察言观色,轻轻在他耳边问:“老板,要么今晚就到这里?他们两位大概都还有工作要忙。”
方慎之点点头,四人从餐厅鱼贯而出。司机早已提前将车子开到门口等着,方慎之回转身,对章屿明嘱咐:“那就你负责送之行。”
林之行忙答:“不用不用。谢谢老板。”
两人目送车子远去,并肩站在渥热潮湿的空气里,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林之行先开口:“没关系,我叫个车回酒店就好了。”
“不,我送你。”章屿明坚持,又似觉不妥,于是补一句,“否则老板知道了,又该批评我没风度。”
他搬出老板,林之行便不再坚持。
在车里两人各自望向窗外,虽没说话,可昏暗空气中有缕柑橘味,像未熟的橘子皮被挤压出汁液那种苦味。
是一种绿色的香水,他曾见她喷过,当时还笑她涂了之后闻起来苦苦的,像风油精。
当时她半真半假佯怒,调转喷头喷了他一身一脸。好在那味道是中性的,不至于令他闻起来太阴柔。
他比较喜欢那时候的林之行,不介意在他面前露出弱点,比如挑剔,刻薄,小心眼,强迫症。她走路一定要踩在地砖中央,否则总觉得会掉下去。
四角俱全的她,曾在他面前短暂摘下完美面具。分开后,又迅速变回那个无可挑剔的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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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到酒店原没有多远,章屿明还没想出可以说点什么,车子就要到了。
还是林之行打破沉默:“其实这距离走走就好了。”
“你不是最怕热?”
两人就这样站在酒店门口,像是无措的一对偷情男女。
“谢谢送我。怪热的,还要你跑一趟。”林之行说。
“林总,哪怕同事之间,也不必这么客气吧?”章屿明无奈。他知道林之行的世界里,越客气,便等于越生疏。
一念至此,他不由略觉恼怒,“好了。晚安。”这就转过身要走。
他一点不纠缠,林之行倒愣了愣,几乎下意识要拔脚跟上去,却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