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猜也猜得到，PR找上门来，多半不是好事。尤其这个王子月，最喜欢拉大旗做虎皮，打着老板的幌子让其他部门或项目组做她份内的事。也因此她在公司里名声一般，林之行和她不太熟。
“之行姐，方总说让我找你。”王子月仍是第一句话便打出上司牌。
但这招也好用，林之行只能耐着性子问：“有什么能帮你的？”
原来，王子月突然收到某外媒记者邮件，要求采访方慎之，采访提纲则直指公司这几年踩雷的几个项目，质疑这家昔日头部机构是否已战略偏移，策略失灵，才会频频失利。
王子月在电话里边说，边将邮件转过来。
林之行迅速读了一遍，采访提纲中问题果然个个犀利，所涉及的许多数据都是从未对外公开过的。看来，有内部人士或别有用心的知情人透露消息。
发件人叫陈凯西，林之行并不陌生，是某知名财经媒体主要关注亚洲一级市场的记者，几年前在行业峰会上与林之行认识，私下也打过几次交道。
陈凯西是个厉害角色，业内人脉极广，明的暗的都有，常能挖出重磅独家新闻。几个月前她的一篇报道，令一家估值百亿美金即将上市的公司摧枯拉朽般陨落，自此她便威名更盛了。
方慎之和陈凯西也认识，公开场合打招呼都客客气气的，这次却不知怎的，被她盯上。
最近方慎之刚向核心团队宣布，计划年底开始融新一期基金，刚刚内部软启动，正计划一家家拜访LP进行预沟通。
如果陈凯西的报道出炉，对方慎之及公司一定是重大打击。
邮件一直拉到最底，林之行才看到，陈凯西一周前已经发过一次邮件，可那时王子月大概正处于被方慎之斥骂的后遗症里，加之不了解陈凯西此人，于是只回了个No comments，这也是各类机构婉拒采访最常用的话术。
但这对陈凯西没有用。
今天这封邮件是在之前那封基础上回复的，还抄送了方慎之，显然是告状和威慑的意思。
电话说不清楚，林之行对此事为什么找上自己也莫名其妙，索性去位子上找王子月：“陈凯西有没有直接约老板见面？”
“目前还没有，但这次再不处理的话，我担心……”王子月一张脸苍白，被方慎之骂多了的后遗症。
不怪她紧张，陈凯西轻轻一个抄送的动作，王子月便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应付过去。此人的确不是好对付的，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攻击力却很强，她如果盯上某家公司，会像鳄鱼攻击人一样死死不放，直至咬下一只手臂。
林之行还记得，年初陪方慎之参加活动时遇见过她，停下寒暄几句，陈凯西趁这几分钟直接问起基金收益情况。
方慎之当然是大打太极，陈凯西也没硬追问，一口港普软绵绵的，“……其实LP的圈子很小的……”
笑眯眯的很可爱，但言下之意是不用忽悠，我什么都知道。
想到她便头疼，林之行不由心烦，问王子月：“老板怎么会让你来找我，我对你们的专业一窍不通呢。”
王子月表情有些尴尬，过了片刻才答：“方总说，你擅长处理这种问题，应该能帮忙搞定。”
林之行不好跟不熟的人吐槽，只心中苦笑：老板要谁顶锅时，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
可是，职场上不升职不加薪的赞美，一律只是便宜话。
回答完林之行的问题，王子月表情也不好看。她一向自恃最有才华，文笔最好，十几岁就出过书，做财经记者时更被企业公关一口一个“老师”叫了多年，没想到转来企业做PR竟这样麻烦。最近更是频频被方慎之批评，说不定很快就要失业。
恰在这时，方慎之电话打过来，林之行忙拉王子月进会议室，打开免提。
“陈凯西刚才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她开口就抱怨，说我的PR团队不职业，连媒体邮件都不回复。”
一旁王子月的脸都白了。都知道方慎之是律人律己甚严的，一向认为要用超出平均水准的薪水，雇到能力超乎市场水准的人，才是良好管理的根基。
方慎之最讨厌笨人。
不过林之行知道，他这句话倒不是批评她们无能，反而是在抱怨陈凯西不懂规矩。
于是并没有开口辩解，只听他说下去。
方慎之接着问：“陈凯西抱怨完，就提出约我喝咖啡面谈，我先打哈哈过去了。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做？”
这位老板脾气再坏再霸道，至少有一个优点，愿意听取下属意见。而不像许多老板那样，以为自己万事都懂，非要跳出来和媒体对线。
方慎之不能和陈凯西见面。不见面，陈凯西再怎么推测，也只有外围信息，不算实锤。除非手头已有多个独立信源，但林之行猜她并没有。怕就怕方慎之看到负面问题，一时上头，非要跳出来自证清白，那就正中招。
于是林之行答：“您就跟陈凯西说近期不在香港好了。我和子月和她对接。”
只有这样物理隔离，拖一时是一时。不然用别的借口，更显得心虚及毫无诚意。
“好。我最近倒的确要去美西和中东跑一圈拜访LP，回来至少也要两周后了。哎，那你准备怎么答复她？陈凯西可难缠。”方慎之这时倒有心思好奇了。
林之行不由笑起来：“这种细节我们来处理就好了。您不用担心。”
方慎之满意挂了电话。
这边王子月嘘出一口气：“之行，还是你搞得定老板。”
这话说的，林之行并不爱听：“其实没关系的。老板虽然有时凶，可总归讲道理。”
“那是对你。跟我说话像凶神恶煞。”王子月撇撇嘴，觉得不妥又补一句，“我请你喝咖啡吧。”
“不用啦。虽然老板暂时不见陈凯西，但你我要准备的材料可一点不少，她那些问题好刁钻的。”林之行拍拍她，“咖啡以后再说。”
她并不是客气。实在是此刻她脑中许多事，事事烦心。
一边陈凯西虎视眈眈着，林之行觉得需要去香港和她见见才行，至少将诚意奉上。见面三分情，即使只喝杯咖啡也好，这种事通过电话或邮件沟通是极为不便的。
一边则是与施琅说好要多见面。自上次后，林之行也觉得两人的确应当创造机会多在一起。可许多事令她心乱如麻，无法专心投入。虽说施琅不会有怨言，可她总觉得十分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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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愁眉苦脸的？”章屿明远远望见林之行一个人朝外走，跟上几步。
其实这时候，林之行是真想和他说说为难的事。施琅的事就算了，他一定会说怪话。可陈凯西这难题，说不定能听听他的主意。
他们二人工作，日常并没有直接的协同关系，可大概正因为这样，却常能跳出已有窠臼，帮助对方分析困境。两人当时在一起时也不只是柔情蜜意，许多时候是在无比认真地讨论工作。有时说着说着，会有人先回过神，然后两人不由自主大笑起来：
“老方好像没有付我们这份加班费。”
“而且是双份的。”
林之行回忆着，沉默不语，章屿明便又问：“用聊聊吗？”
“来不及。”林之行摇摇头，“我大概得去趟香港，可能明天就要走，一脑门子官司。”
“这么巧？我也正好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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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 夜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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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屿明说他也要同一天回香港，林之行只觉得他又开玩笑：“老方不是让你最近在北京多呆呆？干嘛着急回去。”
“回去有事啊。”章屿明双手插袋。
两人这时候站在写字楼下一排枫树旁，树冠低垂，林之行才惊觉秋色已不知不觉降临。北方天气，节气格外准时，凉爽空气已让叶子隐隐发红，风里是一种干燥的秋天味。
即便林之行仍心有旁骛，可在这初初降临的秋色里对着章屿明，她仍得承认，他这张脸这幅身材的确是好看的，好看到做出双手插袋这种动作也不令人觉得做作。
“有事？是看女朋友，还是有追求的人？”对着这张的确好看的脸，她不由笑问。
“回去喂猫。”
“少来，你哪有猫？”
“你又没去过我家，怎么见得我就不能养猫？”
这不公平，章屿明一直觉得。
他去过林之行家，她却从不肯去他家。他邀请过，不止一次，但都被她婉拒。拒绝的理由也十分充分，他即便能言善辩，这一点上也没办法说服她。
林之行说她天生记性好，凡去过的地方都对细节念念不忘，如果他日两人分开，她难免会常在脑中闪回他家的样子，甚至随时猜测他在家做什么。细节越多便越难忘记，不如索性不要知道的好。
对她这套歪理邪说，章屿明无言以对，因为他那时没办法向她保证，“我们不可能分开”。
因为他们两个都不是会无条件相信“永远”这件事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