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是说者无意,席中林之行和章屿明却听者有心。
言丹青察言观色,忙跟那个朋友说,“可去你的吧,胡说八道什么呀。”
林之行莫名觉得有点尴尬。今晚,她原本只是来言丹青的饭局上,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NPC的。
谁知道场面这样令她如坐针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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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如坐针毡的,还有章屿明。他冷眼旁观这一幕,没有说话,可心中浮起一种奇怪的懊恼。
原本只是他和言丹青一次闲聊,言丹青随口提起,认识的某个朋友的公司正在融资,额度似乎抢手得很,因有这层关系,问他们做一级市场的同事要不要看看。章屿明才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了方慎之。
兜兜转转,四舍五入,是他自己把林之行送到了这个旧相识的面前。
越听他们两个聊,心中这种懊恼越深,隔着半张桌子,章屿明忽然听自己问,“所以,你是在法国认识我们之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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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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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行。”
听到这四个字,言丹青不由自主望向林之行,神情有点无措,毕竟是她组的局,这场面仿佛不好看。林之行则没什么表情,像没听到。
施琅不知是没听出,还是不在意章屿明话中别有讥讽意味,认真回答他:“是,我那时候非常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尤其到了新环境很难融入,语言也不通。多亏之……之行帮我破冰,交到朋友,连我的滑雪也是她教的。”
林之行忽然忸怩起来。她是真不愿在章屿明面前聊这些。
她猜章屿明必定也觉得别扭。再说她也不是那种喜欢在前任面前显示自己多有行情的人。
章屿明神情倒很平常,接过施琅的话,可听在林之行耳中,怎么听都觉得酸兮兮的,“之行果然是事事都厉害,可认识这么久,都没教教我们。”
傻子都听得出,这话比前一句更不好听。
三人短暂地沉默起来。言丹青使劲白了一眼章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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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不受自控地说出那句话,章屿明也立即后悔,觉得自己恶劣,也让林之行难堪。
他一向自视甚高,何曾跟人这么夹枪弄棒说过话。要是为了工作,他倒也不介意和人针锋相对。可要为了争风吃醋,真是不应该。
果不其然,林之行一道眼光飞过来,章屿明知道坏了。
还是施琅打破沉默,但声音放低不少,那意思大概是这只是和林之行两个人的对话,不欢迎第三人加入,“还记不记得那次在 Les 2 Alpes?”
Les 2 Alpes 是个距斯特拉斯堡不远的雪山小村庄,雪况极佳,价格又不贵,比之霞慕尼或多洛米蒂那种地方更加亲民。因此一到假期,满山满谷都是学生滑雪客。施琅在的那几个月里,一群朋友曾一起去那里待过几天。林之行也在。
八年前一幕幕仿佛如昨,林之行似乎仍呼吸得到雪山里独有的冰凉发甜的空气。犹记得那阵子强冷气流来袭,山中每日大雪弥漫,走在村子里像在外太空似的。一人厚的雪随时可以把人埋在里面,却又令人觉得极度安全。
林之行也回忆起那天的事,转头向言丹青解释,“那天我一上山就脚扭了,不巧当时那位置离缆车站很远。本来想叫救援,一看价格,八百欧元,简直是抢劫!当然是不可能叫救援了,爬也要自己爬回去。”
当时一起去的朋友说要背林之行下去,她当然拒绝了。雪山里扛着雪板走路已经太难,哪里还背得了人。山中极冷,风卷着雪,只一会儿不动人就像要被冻僵。
最后是林之行请施琅去山腰的咖啡厅,买了一杯红酒灌在保温杯带回,一饮而尽之后,咬牙忍痛滑回缆车站。
“本来在小山沟里,还怕看医生不方便,谁想到你竟随身带着虎骨贴。”林之行笑起来。
随身带虎骨贴,倒很符合当时施琅的形象。谨小慎微滴水不漏的木讷理工男。
谁想一别经年,施琅已是当下婚恋市场上炙手可热的那种对象,代替传统土味霸总的科技新贵。
也许是回忆往昔总让人不由地变得柔软,也许是气章屿明刚才太没有风度,总之林之行就兴致勃勃似的聊着。
言丹青察言观色,只偶尔和章屿明及其他朋友聊些工作当中的闲事绯闻。
章屿明搭着话,冷眼旁观,更气了。这个施琅简直是扮猪吃老虎。
林之行不是没跟章屿明讲过当年读书时有多苦多累,写不出论文时有多绝望,要用人家的语言读汉娜阿伦特有多崩溃,当然是两个人还很要好的时候。那时他们还曾相约,等两人都能腾出时间,一定要去“林之行女士旧居”看看。
那小小的单人Studio,和连她这样瘦削身材都难转身的一体式迷你浴室,令当时来探望林之行的闺蜜都诧异:“怎么这么小……呃,精致!”
等林之行回了国,北京的房子再憋屈,也没住过那样小的房间了。
当时她说起这些细碎往事,章屿明也十分好奇,那时他曾想要了解有关林之行的一切。就可惜,两个工作狂还没来得及对上日程,就柔情不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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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包厢里谈话又嗡嗡地仿佛恢复正常,言丹青忽然问:“之行,陪我出去抽一口?”
林之行点点头,随着言丹青走到餐厅外。
她们离了场,章屿明方回过神来。的确不应这样促狭地说话,他早不是为爱出头的毛头小子了,何曾这么毛躁过。
这事做得不妥,像个怨夫一样。真是有失风度。
他于是定定神,开口跟施琅和钱凌请教起他们这行的专业问题。钱施二人也有风度,并不介意刚才的小小尴尬。等到林之行和言丹青再回到包厢,三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就只差把酒言欢了。
她们俩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些男人实在莫名其妙。
可章屿明脑中不时跳出那个词,八年。八年足以让黄金暴涨到看空者悔青肠子的程度,足以让许多家公司从无到有走到上市敲钟,更足以让无数投机者爆仓到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八年可以发生无数好事或者坏事,可八年前的旧人总能唤起人心中柔情。
这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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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叫林之行一起出去,言丹青其实也不是为了抽烟,只拿着电子烟意思一下。两人对着夜色,默默无语一阵,言丹青忽然语出惊人,“你和章屿明是不是睡过了?”
对这突然袭击,林之行大惊,表面仍强装得平静,“胡说八道。”
“放心,我不告诉别人。”言丹青凑过来笑道,“小的不才,就是眼神儿好,看这种事从来没有走眼过。别骗我了,林女士。”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林之行仍不置可否,但也不由好奇。
她以为他们俩掩饰得非常完美了,毕竟全公司两百号人没人怀疑过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人在笑起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看向自己喜欢的人。刚才钱凌讲的那个烂笑话,你和章屿明第一时间都在看彼此。巧了,恰好被我看见。”言丹青头头是道。
“是不是章屿明跟你说过什么?”林之行忽然心生警惕。
“不不不。他这个人虽说有时候顽固不化,但绝不是那种没品的男人。”言丹青答,“其实从第一面在酒店外碰到你们,我就怀疑。”
“这么明显吗?”林之行看出,言丹青是个极聪明极直率的人,也就不打算全然否认。
“要说是关系不错的异性同事,送一送,单独喝个酒,甚至勾肩搭背搂搂抱抱,都不算什么。可是,”言丹青顿一顿,“你们两个的眼神很奇怪,有一种……缱绻。”
林之行失笑,“我的天。我还以为藏得深。”
“是藏得深。我跟章屿明一天到晚碰到,他从没说什么。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的别扭劲儿,如果原本没多想,大概只会觉得你们不熟,或者合不来。可要是像我这样多心的人,那就处处是证据。”
林之行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冰雪聪明。”
言丹青好奇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们俩有什么好搞地下情的呢。又不是出轨。”
“这种事有什么好宣之于口的。毕竟是同事,虽说公司不禁止同事恋爱,但分手了多尴尬。人多嘴杂,到时不知道被说成什么样。”
“何必介意这些。你们方总难道又是什么钟情的人?笑死了,谁不知道他情人从来不断。”
奸情如同咳嗽和贫穷一样,原来是无法隐瞒的。
“丹青,请保密。”林之行请求,“毕竟现在没什么了。”
“我能不能再问一个小问题,是出了什么问题?”
林之行叹一口气,忽然沉默。倒不是不能跟言丹青说,是需要向人解释的时候,发现难以自圆其说,说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分的。
不是谁出轨,不是为了钱,异地是个问题,但也不是导火索。决裂那一次竟然只是因为两个人都口不择言。而因为太了解彼此,那几句话都说到彼此不可原谅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