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忍气吞声:“你见过谁用‘细皮嫩肉’四字形容男子?”
“我没读过书,不及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叶沉璧从他身上爬起,试着唤回惊澜剑。剑柄重新落回掌心的瞬间,她眼眶一热,险些喜极而泣,“当废物当了一路,总算有了点盼头!”
江近楼跟着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上尘土。
枕流剑嗡鸣一声,倏地从五通神胸口倒飞回来,绕着江近楼上下乱窜,叽叽喳喳个没完:“江近楼,你一个剑修,居然还要靠我这个剑魂来救!”
江近楼一把握住剑柄,五指收紧:“再多嘴,我拿你砍石头。”
枕流:“……你也只能在我面前逞威风了。”
剑鸣骤止,像极了被人掐住脖子的打鸣公鸡。
*
叶沉璧与江近楼绝处逢生,形势顿时翻转。
五通神仰面倒地,胸口两个血窟窿汩汩冒血。那些正与饮霞山人一行缠斗的邪修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逃。
曹员外则缩在一群茫然无措的百姓身后,借夜色遮掩,悄悄从左侧树林溜走。
可是不巧,今夜的林子里,早伏着一个人。
她在此等了很久,须发皆白的老翁曾告诉她:此路僻静好走,年迈者逃命,必选此径。
曹员外才闪入林中,未行几步,一柄剑自暗处刺出,透胸而过。他甚至来不及扭过头,究竟是何人胆敢杀他这位曾做过官、又德高望重的员外?
梁撄宁杀了曹员外,抽剑便走,赶去助阵。
饮霞山人见她剑尖染血,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未说一句,只默默将自己的剑与弟子的剑作了交换。
不过盏茶工夫,方才还杀声起伏的空地,只剩一地倒地哀嚎的百姓,与一个被双剑贯穿胸口的五通神。
叶沉璧与江近楼一左一右蹲在五通神身旁。
江近楼先问:“你躲在洞仙镇装神弄鬼才几年,却好像知道我们不少秘密?”
“知道又如何?”五通神仰在地上,胸口两个血洞一起一伏,却仍梗着脖子嘴硬,“此番全怪本仙错信他人,更怪同为妖修的东西,竟掉过头来帮你二人!”
叶沉璧纠正他:“极乐仙是木头妖,与你并非同类。”
五通神嗤笑:“才活一百余年的俗物,你懂什么?”
叶沉璧举剑便往他腿上一刺。
剑尖没入皮肉,五通神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江近楼仍好整以暇地蹲着:“你错信了谁?说出来,我替你报仇。”
“他虽骗了我,但我不怪他。”五通神偏过脸来,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便以我这条命,告诉魔界诸人:你们已经废了,四大宗门最锋利的两柄剑,没用了。”
江近楼眉梢轻挑,用剑柄拍了拍他的脸颊,把他从将死的神志里拍醒:“我明白了。这事,是魔界的人告诉你的。否则以你这副苟活多年的性子,怎肯深信不疑?”
说着,他忽然倾身,唇边慢慢勾起:“魔界之中,能让你刮目相看、不得不信之人,满打满算不过三人。骗你的,是魔尊帝休,对不对?”
五通神没有接话。
江近楼却已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站起身来,绕到正与惊澜剑灵嘀嘀咕咕的叶沉璧身后,故意贴着她耳畔,高声问:“你与帝休有仇吗?”
叶沉璧被他吓了一跳,回身一掌打在他胳膊上:“灵石还我。”
江近楼捂着手臂,龇了龇牙:“弄丢了。”
叶沉璧:“……贪心的小人。”
江近楼:“你快说。”
叶沉璧摇头:“帝休两百年前就入了后照城闭关。上回我问过浮岚,百年间人界都不见他的踪迹。我从未见过他,又怎会与他结仇?”
江近楼眉心紧蹙,垂眸看向地上仍苟延残喘的五通神:“怪了,我也没见过他,也与他无仇。”
“既无仇,他为何挑唆山魈小精来害我们?”叶沉璧抬脚便往五通神身上一踹,“若说他是为报四大宗门当年联手将他打成重伤、逐去大荒的仇,他手下的护法腾蛇,当日又何必出手救我们。”
江近楼亦想不明白。
这位魔尊帝休,不会不知腾蛇救过他们。
既知晓,那他一面纵护法相救,一面又令五通神加害,岂非自相矛盾?
况且,若他是害他与叶沉璧坠入这异世的真凶,又岂能不知,他们的修为并未完全封印?
他细细想来,今夜这场杀局,倒像一次试探。
抑或,一次戏弄?
正思忖间,他眼风向下一扫,竟见叶沉璧直勾勾地盯着五通神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他皱了皱眉:“你看他做什么?”
叶沉璧回过神,茫然仰起脸:“江近楼,他一直在笑我。”
江近楼瞥向已然断气多时的五通神,一时无语:“他早死了,你听岔了。”
“是吗?”叶沉璧眨了眨眼。
“没准是我笑的。”江近楼抿了抿唇,强压下嘴角的笑意。
“你笑我作甚?”叶沉璧百思不解。
“叶沉璧,我终于可以说了。”江近楼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她的脸,“你脸上的粉足有三寸厚,胭脂东一块西一块,抹得跟鬼一样!”
“……”
作者有话说:
笑笑笑,等几天小江就笑不出来了
第55章 腰下剑(一)
这夜最后,江近楼前胸挨了叶沉璧一拳,后背又受了饮霞山人一掌。
不过,饮霞山人挟着私怨拍他那一掌,落下去时却变作一句低问:“你瞧见巽风了吗?”
江近楼没好气地朝前一指:“那边棺材里。”
“时候不早了,贫道让撄宁带你们离开,此地便交予贫道。”饮霞山人瞥了眼天色,欲言又止,“万重宗的人,天一亮便来。此番来者,是向执事。”
听见这个名字,叶沉璧默默收回拳头,再不言语。
江近楼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转了几转,忽地恍然大悟:“啊……原是月少宗主的母亲。”
——毒妇的前师母。
饮霞山人干咳两声,似要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近楼,你快带沉璧走,免得碰上了,叫向执事瞧出端倪。”
江近楼伸手去拽叶沉璧的手,另一只手接过惊澜剑负到身后,好让惊澜去逗一逗被他伤了心、半晌不语的枕流。
头顶星月俱隐,梁撄宁提一盏红灯笼走在最前,江近楼牵着叶沉璧跟在后头。
风过林梢,簌簌地响。
那盏灯笼便成了寂寂山道一点活气。
昏光的光从红纸里透出来,随着行路人的步履晃荡,将影子拽得忽长忽短。
前路尚长,江近楼起了个话头:“你很怕向执事吗?我往日去万重宗做客,瞧她一脸和善,不像严厉前辈。”
叶沉璧闷声反驳:“执事性子温婉,素来待后辈如子女。”
行路间,横枝荆棘时时探出,江近楼一边拿枕流剑左劈右砍,一边漫不经心地追问:“既待你如子女,你为何怕与她碰面?”
叶沉璧白眼一翻,把错处全丢给他:“你说话行事张扬太过,我怕被她看出端倪。”
江近楼忽然倾过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脸:“你当年因何嫁给月扶光?莫非……其中有什么隐情?”
他记得,叶沉璧嫁与月扶光的消息传出后,不过数日,闻笙御剑回山,曾与同门几人闲话:“问了,浮岚也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许是沉璧自己点了头吧。”
闻言,叶沉璧的头垂得更低,声音也低了下去:“没什么。”
没什么,那便有什么。
余下路程,江近楼时不时抛出一个猜测,再偏过头看她的脸色:“难不成万重宗给你灌了毒,月扶光是那味解药?”
耳边聒噪胜蝉鸣,叶沉璧被他缠得没法,索性甩开他的手,逃也似的跑到前面,与梁撄宁同路。
独留江近楼独自在后行走,越猜越离奇:“难道毒妇有把柄在月扶光手上?”
行约半个时辰,才走到栓马的洞溪村。
怪的是,马竟少了一匹。
叶沉璧四下张望,月光稀薄,照不亮几棵老树:“这偷马贼怪得很,只偷一匹,还特意留下一匹。”
梁撄宁见树下无绳,猜道:“没准是马自己挣开绳跑了。”
同门二人猜来猜去,未得答案。
江近楼见远方天色正一寸寸从晦暗褪成蟹壳青,便先一步翻身上马,朝叶沉璧伸出手:“上来,我委屈些,与你同乘一骑。”
天欲晓,叶沉璧再不敢耽搁,朝梁撄宁匆匆一挥手,便借力翻身,稳稳落在江近楼身后。
骏马昂首嘶鸣,一骑二人如离弦之箭,朝着余泽城疾驰而去。
马跑得飞快,江近楼却还不肯歇,马鞭扬得一声紧过一声。
叶沉璧被颠得前仰后合,只得死命搂紧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后背,耳畔只剩风声与他的衣袍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