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亦深信师父。
以她而今这点浅薄修为,贸然出手,无异于添乱。
故而,她得走,让师父身后无半分拖累。
*
巳时二刻,山中雨脚渐疏。
叶沉璧坐在窗前看书,案头并排摆着一碟盐渍青梅与一壶热茶。
堪堪翻过几页,她便觉出一丝不对劲。
书是旧日书,页间却被人添了许多缠绵缱绻的情诗。
墨痕深浅不一,想是经年累月,笔笔添成。
譬如这一页,她幼时习剑,时常记不住拗口的心法口诀,便大放厥词写道:“待我道成收徒之日,定要编些简简单单的口诀,让弟子们免些背诵的苦,只管欢欢喜喜练剑,开开心心吃肉!”
如今,这句墨迹歪斜的无心之言旁,却多了一行端秀的小字:“沉璧幼时娇痴堪怜,恨不早逢卿,相伴长成。”
好个江近楼,坏心思竟敢写在她的书上。
叶沉璧气鼓鼓地翻过此页,又见另一页上论及世间美男的痴话之间,赫然多出一行批语:“沉璧心许于我,其念竟萌于十四岁。”
更恼人的是,另一个她居然握笔在下方应和了一句:“近楼俊美,无人能及。”
叶沉璧红着脸合上书,忙不迭将书塞到最深的角落里。
窗外,白袍一晃,似有人影穿庭而过。
她慌忙抬头,装作无事发生。
下一刻,脚步声止于窗前。
江近楼从半开的纸窗间探进半张脸,将她面上那团未褪的绯红尽数收入眼中,好心关切道:“昨夜雨凉,你胡乱蹬被,是不是着了凉?”
叶沉璧眨眨眼:“没有。”
她眼神飘忽,连余光都不敢往窗边送,一脸心虚样。
江近楼上下打量她一眼,忽地记起前夜曾在她房中翻出一卷避火图,嘴角不觉一抽:“青天白日,你倒挺有闲情逸致的……”
叶沉璧心烦意乱,挥着手连声赶他:“你快去熬汤。”
“喏,叶道友,喝碗浆水消消火。”江近楼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信手放下一碗清冽浆水,揶揄道,“我瞧你这火气,旺得很。”
叶沉璧小声道谢:“多谢。”
外头雨声愈急,碎玉乱珠似的砸下来。
趁她饮浆水的间隙,江近楼静静立在檐下,伸出一只手,任由雨水落满掌心。
釜中鸡汤正沸,再不照看便要溢出釜沿,不容他久留。
临去之际,他转过身,手腕一翻,掌中那捧清亮的水珠便悉数洒向她。
她生气追出门,他便拔腿跑进灶房。
帘影晃动,一串断续的笑声,散在雨雾中。
“江近楼,我今日非杀了你!”
“今夜晚膳,还没做好。”
“小人,我总有一日会杀了你。”
*
当夜,五人围坐一桌。
既为叶沉璧与江近楼饯行,又为饮霞山人壮行。
叶沉璧:“师父,你若对镇民下不了手,便让其他前辈折磨他们一番。”
江近楼漫不经心地拿竹箸拨弄碗中汤水,张口便是狂言:“他们敢拦,挑几个看不顺眼的,杀了便是。”
闻言,饮霞山人一掌拍到他背上,无奈道:“我以为你当了父亲,性子好歹收敛了些,怎生还是动不动便喊打喊杀?”
江近楼被拍得身子一歪,讪讪改口:“那便踹他们几脚,留一条命。半死不活,最好。”
听到这话,乌巽风与梁撄宁不约而同往前凑了凑身子,连声附和:“江前辈说的对!镇上那群员外、里正、宗老,就该半死不活地躺在榻上,免得终日邪念丛生,今日喊着拜师修行,明日又嚷着飞升成仙!”
江近楼见他二人这般捧场,索性撂下竹箸,探身点拨:“你们去医馆讨几根长针,往风府、哑门两处穴道上扎,下手深些、重些,保管那群酸叟再也动不了歪心思。”
乌巽风与梁撄宁听得入神,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饮霞山人暗叫不妙,赶忙夹起一箸烧肉塞进江近楼嘴里:“你休要带坏我的弟子!”
“师父,我们愿意被江前辈带坏!”
“去去去,逆徒!”
外间日头坠西山,堂屋笑声此起彼伏,比之白日还热闹。
江近楼嚼了几下烧肉,眉心一蹙,惋惜道:“此肉略逊一筹,可惜了我一番手艺。”
“江前辈,你这烹饪之术,比城里的膳夫不知强出多少。”梁撄宁一脸真诚。末了,她朝乌巽风一扬下巴,“不信你问师兄。前两年师父过寿,我们特地延请城中膳夫来山里烹煮,结果不提也罢。”
乌巽风撇撇嘴,接过话头:“那膳夫张口闭口精于庖厨、工于鼎俎,却把白玉做得一塌糊涂,师父气得几日没说话。”
“白……玉?”江近楼眉头拧紧,满面困惑,“白玉也能吃?”
话一出口,叶沉璧与饮霞山人神色一滞,如临大敌。
二人急忙张嘴,想截断话头,不曾想乌巽风脱口便是一句:“师父养的白猪嘛,又白又嫩,遂取名‘白玉’。你与师姐来得不巧,今年的十头白玉尚是小猪仔,还得再喂月余。”
“白玉是猪啊。”
江近楼一字一顿,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这句话。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侧过身,目光沉沉锁住叶沉璧。
“什么猪?俗矣!”饮霞山人含笑起身,热络地举杯打圆场,“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尘沙,未足贬其高洁也,此乃上佳褒词。”[1]
叶沉璧傻笑:“我夸你呢。”
江近楼冷笑:“此话何意。”
“夸你之意。”
“……”
眼看江近楼无故冷了脸,乌巽风挠挠头,向梁撄宁递去一个茫然无措的眼色。梁撄宁犹豫着举起杯盏,乐呵呵道:“我想起来了,家中尚存两袋白玉脯,不如我明日送来?”
江近楼把玩着手中杯盏,似笑非笑:“好猪、好猪。”
饮霞山人半眯着眼,觑着江近楼的脸色,心下纳罕:“怪了,他怎地说了和往昔一样的话?”
江近楼此人,惯会以吃食拿捏叶沉璧。
饮霞山人按住眉心,生怕自家弟子又饿得头晕眼花,扯了扯嘴角,从旁宽慰道:“就为了一头猪,你生了两回气。沉璧自小性子直,说话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叶沉璧不服气:“我随口一言,又非成心辱他,他凭什么给我摆脸色?”
江近楼喉间轻咽,当即驳道:“因为我信了。”
从美玉到畜牲,他记了那么久的一句话,原来仅仅是她的随口一言,不过是她在变着法儿地戏谑自己。
他一字一句当了真,活像个傻子,捧着一句骂名,沾沾自喜了多年。
直到二人吵起来,乌巽风与梁撄宁才知是“白玉”惹的祸,面面相觑,恨不得把彼此多嘴多舌的嘴巴拍烂。
饮霞山人没可奈何,无力地摆了摆手,苦笑道:“幸亏你们明日将去,否则我这失伴百余年的老鳏夫,每日还要挖空心思劝架……”
江近楼这性子,闷不作声,若不耐心引他说出怄气的根由,如何对症施方?
而叶沉璧这张嘴,出言不知婉转,得教她些哄人的甜言蜜语,才解得了旁人心头的霜。
饮霞山人愁眉苦脸:“吃酒吃酒。”
乌巽风壮着胆子,怯怯相劝:“吃罢……吃罢。”
是夜晚膳,到底因江近楼气闷离席,草草终了。
余下杯盘寂寂,大眼瞪小眼。
*
饭罢,夜色自远山层叠涌向饮霞居。
叶沉璧前脚送走乌巽风与梁撄宁,后脚便闪身没入饮霞山人房中。
满室孤光中,师徒相对而坐。
沉默良久,先双双红了眼眶。
叶沉璧哽咽道:“贺老头,好好活着。等我回到百年后,再来看你。”
饮霞山人没好气道:“你回的是百年前,又不是去的百年后。我岂能不在人世?”
此言入耳,叶沉璧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师父,原谅我明日不能同你一起去救人。”
饮霞山人轻拍她耸动的脊背,如安抚幼时惊梦的她,缓声道出原委:“我催你们走,缘由有二。一来,你修为跌落,去亦无益;二来,你与他二十年前为祭洞神之事,杀过几个宗老,镇上那群人恨你们入骨。今年这祭来得古怪,迟则生变,不如速去。”
叶沉璧抬起脸,担忧道:“糟了。那日进山路过镇上,曾有一个老头拦我,说我长得像一位故人。”
饮霞山人摇摇头:“你们当年换了面貌去杀人,用的是障眼法,他们认不出你。再者,我已交代巽风与撄宁,让他们明日带你们从仙山西面绕行,不经过镇子。”
叶沉璧眉间忧色渐褪,稍稍安心。
话锋一转,她问起另一桩压在心头多时的事:“师父,我与师尊结了仇吗?”
饮霞山人瞪她一眼:“傻话。你莫不是以为月宗主心胸狭隘,因你退了婚事,便暗中加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