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拨转马头,抬手遥指鸟危山方向:“去山里说。”
“好。”
*
夏夜林深,流萤簇簇自草间浮起。
二人一前一后纵马上山,最终停在一处林疏月满的平旷地。
叶沉璧跃下马,未及站稳便急急道:“我记起来了。扶光离去时,胯间与膝后衣褶深陷,必是着外袍久坐所致。”
月扶光自小好洁成癖,平日衣不沾尘、卧不皱衾,绝无可能合衣而眠。
此事唯有一解:裴弦消失前,他根本不曾入睡,一直在榻上打坐。
她想不通。
一句睡与未睡,他何必撒谎?
江近楼一边扶着她至树林深处,一边说出盘旋在心头的疑惑:“裴弦对你的称呼变了。他最重礼数,断不会以‘沉璧’二字相称。”
四目相对,叶沉璧心领神会:“你疑他是假的?”
江近楼:“先找地方坐下。”
几经辗转,二人寻至一处树下。
树下青草离离,四面灌木横拦,纵横交蔽,是一处再好不过的藏身之地。
江近楼双手往脑后一枕,身子顺势仰倒下去。头顶浓荫如盖,身下草地茸茸,他凝望着叶隙间漏下的细碎月光,缓声道:“他就是裴弦,只心境似已变了……”
他与裴弦虽算不上生死之交,却也相交多年,深知其性情与为人。
一声“沉璧”,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澜,那个循规蹈矩的裴弦,竟开始任意而为了。
叶沉璧随他仰面躺下,轻声问:“我们还回去吗?”
江近楼不答,反倒打探起她昨日午后的行踪:“你昨日溜出去整整一下午,可有什么发现?”
叶沉璧偏过头,反问:“你呢?”
江近楼嘴角一抽,心中暗骂她果真狡诈,非等他先交了底,她才肯开口。气闷片刻,他幽幽吐露一句:“昨日那朵猴头菌,本不该生在槐村所在的山麓上。”
猴头菌,喜阴湿,避烈日。
生栎、胡桃诸树上。
山里有句老话,北坡寻珍,南坡空返。
说的正是寻菌之道,全在朝向。
槐村所在的鸟危山西麓,为终日承晒的向阳坡面。此地光照猛烈,土干风燥,猴头菌绝无活路。
昨日晚膳后,他借还碗为由,寻到满姑住处,拐弯抹角地探问猴头菌的来历。
满姑不知何人所放,只说竹篓交给小翠后,里头便多了一朵怪花。她不识猴头菌,还当是哪家村民顺手搁进去的野花。
叶沉璧听完他有理有据的分析,心虚地别开眼,嘟囔道:“是我想吃。”
江近楼不解:“何谓你想吃?”
叶沉璧抿了抿唇,道:“我前夜做了个梦。梦里那怪鱼被我踹飞后,又乖乖游回我身边。我瞧它滚圆肥嫩,看着特别好吃。”
江近楼眉头拧成了疙瘩,更加困惑:“你梦里的鱼和猴头菌,有何关系?”
叶沉璧眸光躲闪,将错全推给他:“怪你晚膳时提过一句‘山珍猴头,分外鲜美’。我梦里嘴馋,便顺口说了句‘明日要是能吃上猴头菌炖鱼头,就好了’……哪知、哪知猴头菌真就来了。”
初见那菌,她也当是奇花。
直到江近楼说是猴头菌,她才恍惚忆起另一件事。
那夜梦中,她那句梦呓般的痴话落进虚空后,好似真有一个声音接住了它,随碧波涟漪一圈圈荡进她的耳中:“好,我帮你实现这个梦。”
想起那朵不知被江近楼丢去何处的猴头菌,叶沉璧惋惜道:“可惜了,没吃上。”
草虫在周遭低鸣,江近楼听得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他才从齿缝间逼出一句完整的话:“叶沉璧,你怎么不馋死算了?!”
世人做梦,或绮丽、或惊惧、或思忆。
她倒好,在梦里踹鱼,踹完犹嫌不够,竟还痴想杀鱼吃鱼。
叶沉璧被他无故骂了一顿,抬脚便踹了过去:“还不是怪你!不仅在我耳边絮叨猴头菌,还变作怪鱼,入我梦中,张着血盆大口追着我咬。”
前夜一脚与此刻一脚,不偏不倚踹在了同一处。
江近楼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翻身坐起时眉眼间满是阴云,阴恻恻地盯着她:“叶沉璧,你别以为我杀不了你。”
“说正事。”叶沉璧瞪了回去,“昨日下午,我假借摘槐叶,在村中各处闲逛,发觉有人藏在暗处跟着我。”
准备来说,是一双眼睛在暗处窥伺她。
无声无形,无处不在。
可当夜色漫无边际地涌入房中,她仍觉那双眼睛在烛火照不到的地方窥探她。那目光如影随形,守她合眼,守她入梦,好趁她心神松弛的那一刻,悄悄追进梦里去。
她所能做的,只有睁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勿睡、勿梦。
江近楼忍痛听她说完昨日去向,方咬紧牙关,重重躺下,把满腔恨意尽数沉进了这片草地:“若你梦中的声音为真,那你们三人之梦,或许都被人动了手脚。他们两个,明显已经陷进去了。”
话音微顿,他的目光穿透层叠交错的枝叶,望向那轮孤悬于九天的残月:“倒是奇怪。裴弦既已消失,为何又出现在村外的必经之路上,难道是为阻拦我们离村?”
他不信裴弦那番用法术离开的说辞。
一个活生生的人,纵使再急,又怎会仅着中衣,便消失得不留痕迹?
除非,他非自愿离去,而是为人所迫。
只是不知何故,竟又被真凶放出,故意候在道旁。
江近楼拨弄着指间的草茎,漫不经心道:“自入村后,我白日常在伙房偷闲酣睡,却无梦相扰。故而我怀疑真凶让人消失,凭的是夜梦。严小友曾说,槐村虽偏,但月月亦有数十过客。”
“可白日入村者,谁是修士,谁是凡俗,真凶如何分辨?”他手指一滞,草茎停在指尖。
叶沉璧:“我疑心,真凶或帮凶,就藏在村子里。”
真凶需要一个住在槐村的人,既为其分辨来者身份,又不动声色地留下修士。
言终,二人不约而同地抚上各自的剑柄,来回摩挲。
村人的面容与姓名,一张一张,自心头缓缓划过,又一一划掉。
远方天际现出一截鱼肚白,叶沉璧松懈下来,头一歪,便靠向了江近楼肩头,含混道:“我们怎么办啊……”
江近楼苦思良久,总算想出一计。
话至嘴边,却见她已沉沉睡去。
她的头歪在他肩上,双手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毒妇。
心口不一的毒妇。
晨光未至,凉意先侵。
他脱下外袍,盖在她的身上。
林间雾气渐散,第一缕霞光破云而出,一层薄金似的光将他们笼在其中。她蜷在他怀里,他环着她的肩,心跳合一,气息相缠。
世间万物仿佛退远,只剩这方草地一隅,与这对相拥而眠的人。
*
辰时初刻,方见青如约而至,可等来等去,却只等来裴弦与月扶光。他一时疑忧各半,问道:“他俩呢?”
裴弦与月扶光对看一眼,摇了摇头:“说是骑马去了。”
“骑马?”
方见青正待追问,忽闻得一缕熟悉的符纸余香,被晨风一阵阵送过来。他循着那股墨香,独自寻了过去。
行不过一炷香的光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
草地正中,一对男女头抵着头、肩挨着肩,身上搭着一件宽大的外袍,睡梦正酣。
难得见江近楼懒怠至此,方见青唇边浮起促狭的笑意,轻如狸猫般悄步上前,对准他耳边,便是一声暴喝:“近楼!”
余音未散,拳风已至。
方见青侧身急避,仍不可避免地被砸出几声惨叫。
“啊啊啊!”
他整个人朝后仰倒,响动惊起几只山雀。
方见青疼得龇牙咧嘴,才恍然记起自己忘了一件要紧事。
比江近楼先醒来的,一向是他不认人的拳头。
惨叫声入耳,江近楼倏地睁眼,眼底迷茫尚未散尽,却见方见青抱着肚子躺在地上,惊讶道:“天公絮,你倒在地上作甚?”
方见青气不打一处来:“被你打的!”
“好你个天公絮,一早便血口喷人。我闭着眼,如何打你?”
“……”
二人争执间,叶沉璧暗自收拢衣袖,挪动身子,直至隔出半步清冷的空隙。待两具温热的身躯不再相贴,她才佯作初醒,揉着惺忪睡眼,诧异道:“出了何事?”
方见青记起正事,急忙凑到二人身前:“严小友探得一桩旧闻。”
“何事?”
“在槐村搅弄风云之物,许是一截木头。”
“对,木头。”
“槭木。”
早在西海城初议之时,严宣和便隐隐觉得不对:槐村诸多诡谈,皆发生在十六年前,那桩同行修士为夺法器而举刀相向的案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