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脚。
岂料江近楼这厮早有防备,回身便扣住她脚踝,骨节寸寸收紧。叶沉璧吃痛,拧腰而起,额头挟着风声,径直向他面门撞过去。
电光石火间,额头未及相触,唇齿先已撞在一处。
如蝶触蕊,一触即离。
他们同时僵住,又同时松手。
四目相顾,各怀难言。
外头忽起两声剑啸,前后相续。
叶沉璧惊醒,用手背使劲拭过唇边残迹,旋即忍痛穿鞋下榻,慌忙朝外奔去。行至门边,她回头吩咐道:“你去做饭,我饿了。”
谁知,她一扭头,竟见江近楼正以手紧捂鼻子。
他本就面白如玉,此刻两道刺目殷红自鼻窍涌出,顺着指节往下淌落,蜿蜒漫过人中、滑过唇沿,沿下颌坠落到那身白衫之上。
殷珠映冷白,宛如画中走出的索命厉鬼。
难道她撞得太狠了?
叶沉璧心虚起来,毕竟这厮今日以诚相待,大方将太虚宗秘传幻术倾囊相授,自己却以怨报德。
见他形容凄切,惨不忍睹,她只得支吾辩解:“我喊你,你不说话,我才出此下策……其实,我力气小得像蚊子蹬腿。”
江近楼以袖掩面,喉间滚出一声低骂。
那句骂声方一出口,便被窗外聒噪的蝉鸣掩住。
听来含混,不知是怨她,还是恨己。
叶沉璧匆匆交代了几句,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向东厢。
*
巳时三刻,二人用完朝食,一同出山。
临推开木门前,江近楼按住门闩,再三叮嘱:“我费心费力在你身上施加幻术,你莫要恩将仇报。若逢故旧,少想些宗门恩怨,多想想你我远在天子城的女儿昭昭。”
叶沉璧翻了个白眼:“你的废话真多。”
宗门虽不可归,江近楼亦不可靠。
二者相衡相制,互为牵制,方为万全之策。
她垂眸掩去神色,模棱两可道:“放心,我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江近楼背对着她,眼中无波,话音却沉:“叶沉璧,开门后,我们就是恩爱道侣。你我仇家遍地,哪怕一丝破绽,都足以致命。”
叶沉璧闷声道:“我知。”
得她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江近楼稍稍安心,一把拉开门。
门开,只见门外黑压压挤着一群百姓。
人头攒动,一眼望不见底。
为首之人,是一老一少。
老妪穿一身青布麻衣,挎一竹篮;女童披麻戴孝,哭眼抹泪。
瞧见二人出门,老妪急忙拽着女童抢上前来,高声喊道:“还钱!”
身后百姓亦挥臂齐呼:“还钱!”
第5章 偃师术(五)
“还钱!”
“还钱!”
“还钱!”
声浪滚滚叠起,震得门板一颤。
江近楼原想耍个威风,掐个小小雷诀,惊煞这一众闹事的乡民。可灵力在丹田内运转半圈便散了个干净,他指尖一空,只得抢在乡民涌进来前,悻悻关上门。
叶沉璧咬牙轻问:“你不是说,我们时常行侠仗义吗?”
江近楼百口莫辩:“枕流所言,非我。”
惊澜与枕流从剑中走出,伏在门缝后头向外张望。待认清老妪的面容,又慌忙缩回剑中,失声叫道:“呀,是酱婆!快跑!”
叶沉璧不解:“不过一个老妪,何惧之有?”
惊澜的声音自剑身里闷闷传出:“酱婆那张嘴最是刻薄,偏生全镇人都听她的话。你们如今修为差,若惹了她,怕是连英山镇都出不去。”
叶沉璧眼风斜掠,扫过身侧男子:“江近楼……另一个江近楼,也骂不过她吗?”
论唇舌间的刻薄狠戾,她绝不信世间还有人能毒得过江近楼那张喂了鹤顶红、掺了断肠草的嘴。
惊澜:“从前你们不会照顾昭昭,请她帮了几日忙,她把你们全骂哭了……”
门内,惊澜正眉飞色舞说着英山镇一霸屡战屡胜的往事。
门外,门板被拍得更响,酱婆尖利的声音穿透木缝:“江仙长,你欠了镇上不少银钱,我们何曾上门讨要过一回?今日你若不出来给个说法,老身便拆了这道门!”
一听这话,叶沉璧嫌弃道:“江近楼,你好生穷酸,连乡民的银钱都赖。”
江近楼回她一记冷眼:“我走不出英山,你也休想跑。”
说罢,他抬手又将门推开,云淡风轻道:“我乃太虚宗弟子,诸位可随我去邻近的琴鼓城,取银子……”
岂料话才落了半截,酱婆便带着一众乡民涌了进来,高喊:“你们根本不是江仙长和叶仙长!”
身后乡民跟着七嘴八舌地喊:“把骗子捆去见官!”
江近楼负手而立,强作镇定地驳道:“尔等莫要胡言乱语。”
酱婆叉着腰,唾沫星子险些溅到他脸上:“真正的江仙长与叶仙长云游,哪一回不是手挽着手,腻在一处!你们这两个骗子,定是趁二位仙长云游未归,溜来我英山镇招摇撞骗!”
江近楼一双冷眼扫过在场诸人,最后定在酱婆面上:“酱婆,我唤你一声‘酱婆’是敬你年纪大。你可知中容国皇帝见了我师尊,尚需躬身行礼?今日你擅闯英山,便是擅闯太虚宗,待我……”
酱婆摆手打断他,浑不在意道:“你倒是去呀。老身今日便开开眼,瞧瞧哪位太虚宗仙长,会护着你这个欠钱不还的假仙长。”
江近楼被她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喉结滚动了几下,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堂堂太虚宗亲传弟子,此刻竟被一个老妪堵在门口,进退不得。叶沉璧瞧他这副狼狈模样,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轻笑声从她唇边溢出,一阵阵只管往他耳朵里灌。
江近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问道:“我何时欠过银钱?你们有凭据吗?”
见他装傻充愣,明摆着想赖账。老妪冷嗤一声,自竹篮中哗啦啦扯出一沓泛黄纸契:“白纸黑字,老身冤不了你!”
江近楼拿着那叠粗麻纸,逐张细看。
纸上字迹,做不得假,确系他亲笔所书。
今收酱婆三坛酱菜,计廿五文。
今得李家一筐野菜,计十五文。
……
数十张逐一核算完毕,他已欠纸上诸人,拢共十两整。
区区十两,放在往日,不过尔尔。
可到了今日,却实打实是一笔沉得压人的债。
因为,他没钱。
酱婆见他默不作声,明显心虚,越发得理不饶人,甚至咿呀叫骂起来:“我们平日把你们当活神仙供着,几日前,四婆叫妖邪祸害了,丢下舍奴孤零零在家。你们吃了我们的菜、欠了我们的恩,临事竟推我们去琴鼓城要钱?没门!你二人若是真仙长,今日便把妖邪揪出来。”
“若是揪不出来……”酱婆眼中精光一闪,扯着嗓子嚷道,“五郎,回家备马,报官拿人!”
“酱婆,我去。”
抢在一精壮汉子应声前,江近楼硬着头皮揽下这桩麻烦事。
他而今浑身上下空空如也,连件证明身份的文牒印信都没有。
进了官府,只剩死路一条。
酱婆满意了,袖子一甩,催道:“走。”
“酱婆,并非我不想去……”江近楼欲言又止,眼角余光有意无意,落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叶沉璧身上,“唉,夫人独自在家,我在外定会心神不宁。”
他故意把“夫人”二字咬得极重,生怕酱婆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闻言,酱婆一双利眼果然转向了叶沉璧:“两个都去!”
叶沉璧咬牙切齿:“近楼待我,可真是情深义重。”
江近楼含笑上前:“患难夫妻,尚要比翼齐飞。为夫怎舍得你独守空房?走罢,夫人。”
他将枕流剑换至左手提握,探出右掌,掌心朝上。
她老实伸手搭上去,顺势勾住他的尾指,若即若离,似触非触。
长袖垂落,掩尽乾坤。
外人但见二人并肩徐行,哪知袖底两尾指暗暗绷紧,僵硬如枯枝。只有尾指两端的男女,彼此心照不宣,一路连指节亦不敢稍弯。
*
半道,酱婆牵着女童行于前,乌泱泱的乡民随于后。
叶沉璧与江近楼被两拨人堵在中间,指节绷得发白、僵得发直,谁也不敢先松。
好歹是并肩立于剑道之巅的剑修翘楚,今日竟同宿敌假作恩爱道侣,只为哄一个凡间老妪。
“唉。”
二人神情不属,一路唉声叹气。
日头毒辣,掌心沁汗。
江近楼第一个受不了,一把握住叶沉璧的手,嘴上说着“累了”,心里却恨恨骂道:“今日遭毒妇当众嗤笑,此等奇耻大辱,我定要毒妇三倍奉还。”
叶沉璧剜了他好几眼:“手指头别往我指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