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三秀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让另外二位前辈护持弟子?”
“孺子可教也。”
“前辈放心,弟子绝不令你与叶前辈忧心!”
烛火在江近楼眼底跃动。
一明一晦,一如此刻胸中起落的算计。
明日游湖,后日听曲……
有他在,这二人休想见叶沉璧一面。
*
夜正深,人未眠。
更声迢递,穿过万重宫阙。
江近楼自西厢归东厢。
门开半扇,他一眼望见叶沉璧抱膝蜷坐在榻沿,怔怔出神,明显心不在焉。
他起了坏心,屏息闪进门内,轻手取过案上的枕流剑,蹑足挨近。
剑光一闪而过,叶沉璧抬脚正中剑身。
枕流剑脱手飞出,斜坠于地,剑柄犹自嗡鸣震颤。
须臾,枕流委屈的声音自剑中传出:“我好好睡觉呢……你踢我作甚?!”
江近楼举着空荡荡的剑鞘,笑得前仰后合。
叶沉璧抬头见是他,没好气道:“仇家都找上门了,你还有闲心在此胡闹。”
江近楼回身拾起枕流剑,一面收剑入鞘,一面随口问她:“什么仇家?”
叶沉璧盯住他的背影,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得罪过傅限?”
今夜傅限借故留他们查案,摆明是有意为难。
若非挟怨报复,何必如此?
叶沉璧想了一路,深觉是江近楼与傅限有仇,连累了自己。
江近楼将枕流剑放回惊澜剑旁,方欲抬脚,又觉双剑离得太远。他转过身,重新摆弄起来,直至双剑相依相贴。
两柄剑并在一处,剑影交叠。
江近楼满意了。
他施施然解衣上榻,长臂一伸,微微使力将她推向里侧。
纱幔晃动,床榻嘎吱几声轻响。
叶沉璧坐在角落,顺手拈起藏在枕下的红绸,一端抛给他;另一端握在自己手中,缠上他的手腕。
她边缠边追问:“何怨?”
江近楼垂目看着胸前红绸,无奈坐起身,将红绸一圈圈绕过她腕骨:“你我第二十七回 比剑之后,死老头私自替我定了一门亲事。我提剑去退亲,哪知傅家死活不肯退。无法,我只得半夜摸进傅家的宅邸,挨个把傅家上下叫醒,舞剑吓了他们一场。”
叶沉璧手上结绦的动作不停:“你把他们一家吓到了?”
江近楼漫不经心系了个松垮的结,话里话外,满是困惑:“没有罢?后来同我定亲的女子,反倒进了太虚宗,听说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一室幽光,晃入帐中。
叶沉璧抬眼看他,眸中笼着一层薄雾:“万一,那女子本有嫁你之心,你却将她推入宗门。”
案头灯芯爆响,风动帘帷。
一刹昏黄,一刹晦暗。
彼此缚腕的红绸束紧,江近楼仰面躺倒,望着上方帐顶出神。
许久,他懒懒开口:“我给过她两个选择。要么嫁给我,要么进太虚宗。她当时答得干脆,说她与妹妹一心向道,甘愿入太虚宗。”
拜入太虚宗修行,岂非远胜一世囿于深宅这条死路?
他解人困厄,傅限缘何反要怪罪于他?
叶沉璧再问:“你除了吓唬傅家人,还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江近楼侧身与她对视:“我嫌傅家那老匹夫冥顽不灵,专等他宠妾在怀时,闯进内室去吓他。吓了两回,我觉乏味无趣,便走了……不碍事吧?”
昆吾傅氏。
叶沉璧蜷在里侧,反复喃喃这四字。
可惜,一无所获。
这夜临睡前,叶沉璧迷迷糊糊地推了推江近楼:“他们明日住在何处?”
“两个宗门修士,多的是去处。”
*
翌日,晴空万里无云。
叶沉璧与江近楼骑马出宫,直奔邬家。
二人方至厅前,便见傅限与邬协从厅内急急迎来,口口声声称已找到杀害邬家兄弟的凶手与幕后主使。
堪堪一宿未见,邬协白发根根刺目,神色萎靡,再无昨日身为家主的威仪。
邬协口中的凶手,乃是邬家作坊旧日的傩面匠人周福满;而幕后主使,则直指昨夜神雀祭夺魁的方氏家主方进贤。他咬牙切齿道:“二位仙长,周福满恨我将四百两交予另一人,竟趁夜盗走我邬家独门木人机关,转投了方家。”
他的话又急又密,在场三人插不进一句。
叶沉璧与江近楼只好坐下来,耐着性子,听他讲述这个横亘百年的邬家辛秘。
邬家雄踞西海城傩面魁首百年而不坠,其中关窍仅两字:厚贶。
每逢神雀祭前一年,历代家主自各地木偶作坊点选四人,置于城外的邬家傀儡作坊。此四人以一年为期,禁足不出,各成一具傀儡,以待来年之祭。
待到神雀祭前月余,四具傀儡并呈。
最终仅有一人之作,得覆真金,成为邬家真正的黄金傩面傀儡。
而这名匠人,将得到白银四百两,一世衣食不愁。
另外三名匠人,则各得一百两。
上月,邬协在周福满与另一名匠人戚丰间辗转不定。
半月踌躇,他念戚丰幼女正嗷嗷待哺,乏银买米。同为人父,他终是朱笔一圈,定下戚丰。
岂料,周福满心生不满,当夜便将邬家视若性命的一套木人傀儡偷走,悄然投了方家。
昨夜神雀祭,方家傀儡乍现,邬协顿感如坠冰渊。
那傀儡,正是周福满从邬家盗走之物。
周福满得到了方家沉甸甸的谢礼,方家亦风风光光成了魁首。
独独他,做梦也想不到。
这两个得了好处的人,竟暗中合谋,残害了他的两个儿子。
邬协凄声言道:“当日大郎将结果如实说与周福满听,他便阴恻恻放言,要叫大郎不得好过。至于二郎……他与方进贤之子方六郎交好,那方六郎心肠最毒,屡屡唆使二郎攀高。”
前因后果听罢,叶沉璧只一问:“傀儡既是木制,何不一直沿用,偏要新造?”
傅限解释道:“溯及两百年前,彼时的百里城主为防一家独大,便定下一条规矩:神雀祭前一年,由巫祝占卜,选定来年傀儡所用的木料。”
江近楼正用三指转着茶盏,闻言指尖一滞,幽幽吐出一句:“防得这般大张旗鼓,怎生还是叫同一家把持了百年?不知是他人本领通天,抑或这巫祝徒有其名呐。”
一句话,听着谁都没骂,细思又像骂了所有人。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应声。
叶沉璧耳根发烫,硬着头皮一把按住江近楼的另一只手,继续向傅限探问:“邬家兄弟,莫非皆是坠亡?邬守的尸身,何以被塞进那面鼓中?”
“二人的尸身,由晚辈亲手勘验,的确全为坠亡。”傅限语声微沉,“邬守前日自巨柱坠殒,邬城昨夜自青铜像坠殒。奇怪的是……观看鼓中机关留下的痕迹,似是邬守自行步入。”
神雀祭所用之鼓,外启内阖。
鼓身隐有一道暗门,自外轻推即启,可容一人蜷身而入。
然欲闭此门,人必须在腔内拨动机关,自里闩合。
她连夜挑灯细看那面藏尸的巨鼓,内里机关处,血迹犹存。
可一个大活人自五丈巨柱之巅直坠而下,安能活着步入鼓中,甚至从容将自己藏好?
邬守命悬一线,既不呼救、亦不回家,却选择藏入鼓中。
最为诡异处在于:自巨柱下至鼓前,沿路并无血迹。
邬守,像是凭空跌入鼓中一般。
傅限疑心有妖邪作祟,整夜惴惴不安:“小春昨夜已下令,将邬家主所指那二人请入我的宅邸。今早入府前,晚辈亲去验过,二人俱是凡夫俗子,瞧不出丝毫邪祟附身的痕迹。”
闻罢,叶沉璧牵着江近楼的手,起身向外走:“傅小友,劳烦引路。我有事,须当面问他们。”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一桩染血的命案,总归不能只听信一人之言。
三人行至邬宅门外,望见四人立在门前。
江近楼一眼望去,四张傩面,张张怒目獠牙,尽是熟人。
从左至右,分别是:意气昂扬裴弦、目中无他月扶光、一事无成祝三秀、獐头鼠目方见青。
江近楼装出一副热络的模样:“你们怎来了?”
方见青不待祝三秀张嘴,抢先答道:“三秀说找不到你。我一路闻着符纸的味儿,便摸了过来。”
“你真聪明啊……”
江近楼时生悔意,恨不能回到过去,骂醒当初执意救方见青的自己。
一个又蠢又烦的人,救了也是白救。
方见青挑眉一笑:“近楼,见到我,你很开心吧?”
江近楼堆起笑脸:“嗯。”
开心到……想掐死你。
第34章 神雀祭(七)
邬宅。
朱门对白素,纸钱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