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笙与方见青早已隐于崖边暗处,迎候他们上山。
甫一照面,方见青先甩出两张忘尘符。
昨日种种,顿时消弭无迹。
任凭王孙灵照麾下百般盘诘,亦是徒劳。
因为他们的记忆止于前夜,昨日之事一无所知。
江近楼笑意浮在面上,拊掌道:“沉璧,真凶机关算尽,到头来不如你我二人瞎蒙乱撞。”
“吉人自有天相,善人自有天助罢了。”叶沉璧嘴上应着他的话,眼睛却在偷瞄王孙灵照,见她板着脸,立马又补上一句,“近楼,我昨日特地去净土寺为你祈福,竟求来一支上上签。”
“看来这净土寺,确是一方灵验福地。”
“心诚则灵,我们改日再去还愿听经。”
二人心照不宣,彼倡此和,气得王孙灵照再未说过一句话。
王孙灵照看穿叶沉璧在撒谎。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
棋差一着。
她输了。
*
山风急,万壑风涛入怀。
三人凭崖听风,仰望千里云,沉吟不语。
未时中,林梢风定。
审问林霁山与聂隐的弟子穿林拂叶,行至王孙灵照近前,附耳密禀数语。
王孙灵照不耐地扬手一挥,那弟子会意噤声,侧身让出一条路。她转身离去,弟子亦步亦趋跟着她身后,随她没入林深处。
二人去后不久,裴弦总算押着松云山人御剑而至;月扶光与方见青一左一右,随行在侧。
见四人落地,叶沉璧与江近楼抱剑迎上去。
一个温声关切道:“裴道友,你怎才来?可是路上出了事?”
一个蹙眉无语道:“裴道友,你莫非今日才学会走路不成?”
面对二人的关心与讥讽,裴弦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倒是一旁的方见青不管不顾,抢过话头便开始大倒苦水:“他与扶光在青要山找了一个时辰,死活找不到你们。幸亏我从云路经过,望见他们在崖边徘徊,传音告知你们的去处。要不然啊,他俩怕是要在山里转到天黑。”
叶沉璧与江近楼目光交汇,一刹如梦初醒。
难怪从不失期的裴弦,今日却迟迟不至。原是王孙灵照含糊其辞,从中作梗,害他们在此白等了两个时辰。
叶沉璧扯着江近楼的一片广袖,缓步走到松云山人面前。
三日前那个威仪赫赫的北号峰主,此刻发冠歪斜,那袭挺括华贵的织金云锦长袍,被剑风撕出数道参差豁口,露出半截越罗里衣。
他双膝陷在棱棱碎石之间,头颅低垂,面色灰败如纸,瞧着狼狈极了。
叶沉璧冷冷道:“道歉。”
“呵。”
一声冷嗤从下方男子的唇齿间逸出,短促轻蔑、不以为然。
松云山人慢慢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徒弟执迷不悟,以致走火入魔。我杀他以正门规,有何不可?”
这番无耻之言,叶沉璧听得几欲作呕,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不想继续做你的傀儡弟子、继续替你敛财,便是走火入魔吗?”
修无情道者,本当心如止水,尘欲不侵。
可松云山人却遍身绫罗,最是贪恋凡俗金银。
日久年深,阿堵物成了他的真正宗主。
一个心为欲缚的伪君子,却指责一心向道的赤子走火入魔,何其可笑?如此小人,窃居峰主之位多年,不知多少修士被其伪道所惑,道心蒙尘,又何其可悲?
松云山人不服气,亦不甘心:“百密一疏而已。”
当夜,他将西陵止推下高崖后,曾绕去崖下查看。
彼时冷月无声,西陵止仰卧在草石间,仅存一息游移。他料其活不过丑时,便放心地走了。
他心中早有谋划:杀害弟子的凶手,得是半石峰峰主李益。
为此,他在西陵止身上,刻意留下李益独门刀法的痕迹。
他打听过了,今年仅有一峰之主跌落尘埃。
半石峰与北号峰,同列幻境试炼之末。
只须坐实李益因私怨残害他门下弟子的罪名,他的峰主之位自可保全。
一箭双雕之计。
既除掉不听话的西陵止,又保他十年无忧无虞。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岂料,等他一早带人辗转寻到赤望山,西陵止却莫名出现在青要山,甚至还活着。
得知王孙灵照认定江近楼为凶手,他索性将计就计,命收买的人证与林、聂二人改口,坐实江近楼因情伤人一事。
可惜啊,他错了。
那个幕后之人救活西陵止后,又将其挪至青要山,却并非为了帮他,而是戏耍他。
*
未时将近,蒸霭浮升。
叶沉璧懒得听松云山人的废话,再三催促:“你冤枉了近楼,就该道歉。”
“道歉……”
松云山人仰起头,纵声狂笑。
说时迟,那时快。
松云山人忽地手持宽刀腾身而起,整个人化作一道疾影冲向叶沉璧与江近楼。
刀光迫睫,生死一线。
叶沉璧与江近楼周身萦绕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光幕,消解了松云山人的第一次偷袭。
他们神色淡然,端得是云淡风轻,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两件法器,指甲陷进掌肉,掐出几道泛白的月牙痕。
法器是前日从方见青处骗来的,权作护身之用。
他们早料到会有一场试探。
王孙灵照与千秋岁这两只老狐狸,一旦窥得一隙破绽,势必会千方百计探出他们的虚实。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王孙灵照竟会歹毒地利用松云山人。
成则除掉他们
败则清理门户。
好一个一石二鸟的算计。
*
松云山人虽嗜财如命,却也修行了两百余年,早臻破妄境。
他昨夜截获风声:王孙灵照近来有意暗遣人手,试探江近楼与叶沉璧的修为深浅。
这是他保住峰主之位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视之如命,珍惜万分。
毕生修为注入手中刀,凌厉杀意很快刺入光幕,刀锋颤鸣,一寸寸逼近叶沉璧心口。
快了。
他咬紧牙关往前送,直至刀尖悬停在她心口三寸之地。
怪了。
堪堪三寸,竟似隔着万水千山。
叶沉璧紧张地吞咽口水,直勾勾盯着那柄近在咫尺却又一动不动的刀,前胸后背冷汗涔涔。她拍拍江近楼的手,悄声问道:“他们三个来救我们了吗?”
变故来得太快,在场的另外三人才将将反应过来。
江近楼四下一扫,失望摇头:“那俩没用鬼,竟被松云山人的结界挡在外面。有点用的月扶光,还差一点。”
“那那那……这刀,怎生不动了?”
“我也不知道。”
惊疑声此起彼伏。
江近楼后知后觉,顺在松云山人诧异的目光看向叶沉璧,竟见她头顶上方灵雾氤氲,一朵金昙正徐徐绽开。他抬手指着那朵金昙,奇道:“你……你头上怎么开花了?”
叶沉璧抬头看时,确有一朵花在。
她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忙低头揉了揉眼睛再看,不由得失声轻呼:“这是何物?”
话音未落,金昙开至最盛。
层层叠叠的金色花瓣完全展开,露出中央一簇金灿灿的流苏状花蕊。
整朵金昙大如华盖,无数金芒在萼间流转。
远方钟磬清鸣,一滴浑圆的金色花露自蕊丝上颤巍巍地坠下。
有风拂过,蕊丝轻颤。
忽然,一片金色花瓣挟风雷之势飞出,将松云山人连人带刀一并撞飞出去。那力道疾如电光,重若千钧,撞得他倒伏在地,七窍鲜血狂涌,生死不知。
“昙花一现,仙人抚顶。”王孙灵照循声而来,蓦见金昙盛放,灼灼入眼,霎时容色骤变,“叶沉璧,归虚境大圆满,飞升合道境……”
叶沉璧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啊?”
江近楼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头顶上方,欲哭无泪。
完了。
叶沉璧更难杀了。
第28章 神雀祭(一)
王孙灵照的师尊易得老祖,苦修千年,方换得踏过九重天梯的飞升一刻。
岂料,飞升之日,那条自混沌初开后,便横贯三界的成仙之路,竟在他眼前轰然崩散,散作笼罩九重山的漫天大雪。
当雪雾散尽,他与六位合道境大圆满的修士被遗落在了人界。
上古众神负手立于天梯尽头,一个接一个地转身、走远、直至彻底消失。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神,消失了。
他们没有与任何人告别。
毕竟,告别是凡人才会做的事。
只有凡人会日复一日地燃香吁祷、会以头抢地祈盼神仙下凡。
而神只会拂动广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