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眉含笑,满面得色。
叶沉璧看着他的侧脸,默默腹诽:“我俩也不懂啊……”
山光西落,林间摇红归于平寂。
落日霞光浮动,斑驳地落在彼此的脸上。
叶沉璧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侧耳听满山万树暮蝉鸣。
很快,倦意袭来,她双目轻阖,沉入梦乡。
行至路缓处,江近楼托着她腿弯往上托了托,偏头示意她下去。谁知,一双手臂蓦地自后伸出,松松地环上他的脖颈,身子更是往他背上又贴紧了几分。
“叶沉璧?”江近楼扭过头,唤了几声,一声高过一声。
背上女子了无回应,耳畔唯闻轻息细细与远方归鸟的啼鸣。
一远一近、一唱一和、相映成趣。
叶沉璧一旦睡着,雷打不醒,风雨不惊。
任你声嘶力竭,也是枉费唇舌。
江近楼自认倒霉,一面任劳任怨地背着她下山;一面将满腹怨气尽数发落到罪魁祸首身上,把王孙灵照颠来倒去地痛骂。
正骂得兴起,背上的叶沉璧似被他的骂骂咧咧惊扰,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江近楼嘴角一抽,暗骂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一钩新月,悄悬柳梢,前后两簇人影各自叠成朦胧的一团。
前头那对男女,没入山下一座寂寂的小院。
十步外,两名白衣女子,默然相对。
“灵照,你跟了近楼与沉璧一路,不嫌腻烦吗?”千秋岁目光流盼,在王孙灵照身上流连不去,娇嗔道,“莫非你闭关多月,竟生出了红尘之念?”
王孙灵照:“你来做什么?”
千秋岁挨近她,吐气如兰:“同你一样。”
看看这对三界第一道侣、第一剑修,到底是情海生澜、心生嫌隙,以致貌合神离?还是道基尽毁、剑骨摧折,双双修为尽失,成了废人?
若为前者,便做个长辈,哄着二人和好。
若为后者,便做个歹人,废掉两个对手。
“江宗主那关,可不好过。”
“打听过了,来的是阿笙。”
“这两个小辈,惯会做戏骗人。我反正看不出来,你再去试试。”
“行,我今夜便去。”
*
江近楼费力背着叶沉璧,一步步从半山走回翠微小院。
倒是巧了,甫一推门跨过门槛,叶沉璧倏地醒了,挣着闹着,连声嚷着要自己走。而后精神抖擞,头也不回地跑去东厢找万浮岚。
临走前,她撂下一句话:“你快来,少偷懒!”
江近楼靠在门后喘气,目光追着院中那道跑远的背影,心头忽地雪亮:她怕是早就醒了,故意装睡折磨他罢了。
一念恻隐,反教叶沉璧愈发猖狂无状。
自今日始,他当挥剑斩去这无用的菩萨心肠。
对付叶沉璧,就得心狠手毒。
近处,江近楼兀自沉吟来日之局。
远处,叶沉璧一阵风似地,奔至东厢门外。
推门前,她不经意回头,却见他仍斜靠在门边嘀咕,扬声又催了一遍:“江近楼,你老到跑不动了吗?”
“来了。”
东厢内。
万浮岚与方见青早已等候多时。
待进门二人相继落座,万浮岚面露难色,低声道:“师尊已将西陵止送去玉山禁地疗伤,那里有阵法,只师尊一人能进去。沉璧,对不住……我今日既未见到西陵止,也无从知晓他的伤势。”
叶沉璧握住她的手,本欲开口安慰,喉间却只滚出几个含糊不清的低咽。
见状,江近楼朝对面的方见青挑了挑眉:“解药呢?”
“师兄忙于宗门大比,没空帮我炼丹……”方见青支吾着解释,慢吞吞地从袖中摸出一瓶白瓷丹瓶,“不过,我从他的丹药柜里,偷了一瓶可解百毒的遇仙丹。沉璧,你试试。”
江近楼来回扫了他好几眼:“你确定是遇仙丹,不是见鬼丹?”
方见青重重点头:“我亲自试过了。”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叶沉璧接过那瓶丹药,倾出一粒朱红的丹丸,仰头囫囵吞下。
“如何?”方见青问得小心翼翼。
“哪有那么快?”江近楼无语。
叶沉璧指着喉咙,缓慢摇了摇头。
*
案头烛火晃动,光影幢幢。
一张楠木桌案安静片刻,又响起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万浮岚好奇道:“沉璧,你已经猜到真凶是谁了吗?”
叶沉璧朝一旁的江近楼张了张嘴。
江近楼认真看完,代她出声:“嗯。当务之急,需要找到西陵止被真凶推落山崖之处。”
万浮岚:“我今日问过四名守山弟子。他们称,只是远远看见两名身量修长的白袍男子上山,无法确定是否就是西陵止与近楼。”
江近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确定,还敢指认是我。”
万浮岚直言不讳:“你的名声,太差了。”
“……”
案子了无线索,叹气声此起彼伏。
灯花一颤,照见满地残影。
沉默间,方见青身子微微前倾,招手让三人靠拢。
他今日虽未讨得解药,却意外得知一桩秘事:“我偷听师兄与他的丹徒嚼舌根,说师尊恼十二峰一潭死水,欲自明年起,峰主之位,能者居之。”
江近楼:“我若是你师尊,先将你一脚踹去外门,做个劈柴担水的杂役弟子。”
方见青:“江近楼,我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你能不能盼点我好?”
叶沉璧拍桌,喉间嗬嗬作响。
江近楼依旧替她带话:“说回案子。”
万浮岚:“我明日去找执事打听。”
玉衡宗执事萦芑,出了名的心慈面软好说话。
此刻在场四人,皆亲承过她的照拂。
闻言,叶沉璧抬手先点过自己,又虚指江近楼:“我们去,你安心修炼。大比在即,你莫要分心。”
江近楼将她的话原样转述,静了一息,添了一句:“我正好找她有事。”
万浮岚反应过来:“对对对,江前辈的忌日就在这几日。难怪我今日去找执事时,他们说她去了后山,明日方归。”
夜已深,江近楼环顾四下:“我们睡哪儿?”
万浮岚惊得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道:“你、你们吗?”
江近楼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警告:“要不然,你与她同寝,我则与天公絮共榻?快走,日后少说话。”
万浮岚愣愣地转过身,牵走更加茫然的方见青。
她一步三回头,目光在叶沉璧身上打转。
不该啊。
照理这时,该是叶沉璧最厌江近楼的时日。
怎生……就睡到一张榻上了?
万浮岚与方见青临出门前,叶沉璧拽着江近楼快步追上来,问起祝三秀。
江近楼:“我俩的事,没有连累她吧?”
“我师兄这人,你们还不知吗?他特意遣了门中弟子跟从照拂。你们别担心,她呀,眼下可比你们过得好多了。”万浮岚温声宽慰完二人,转头念及自家师兄在三界的雅名,又不免揶揄几句,“近楼,你呀,多学学我师兄待人接物的气度。别总跟淬了毒的剑一般,出鞘便要见血。”
“我学他?”江近楼欲言又止,眼风淡淡地扫过叶沉璧,“学他施施而行,真从容君子也,直教人好等……好等。”
叶沉璧与万浮岚只当他“旧疾”发作,各自别过脸,翻了个白眼。
独独方见青眉头紧蹙,久久盯着江近楼那张脸,后知后觉,竟觉出一丝熟悉的异样:“近楼,你今日说话行事,怎么活像一百年前的你?净吐些教人听不明白又生气的话……”
此话一出,旁边三人神色骤变,如临大敌。
叶沉璧飞快地朝万浮岚递去一个眼色。
万浮岚会意,慌忙拽走方见青,边走边劝:“你别去丹炉了,瞧这烟气,都把你的聪明脑子给熏坏了。”
“是吗?”
“你还是画符吧。”
*
脚步声远去,房门吱呀阖拢。
叶沉璧绷紧的肩背一松,长舒一口气。
只这口浊气尚未吐尽,她又得打起精神,应付今夜的不速之客。
王孙灵照与千秋岁,平生最好做同一桩事。
一个若做了,另一个便踩影相随。
好比跟踪之事,王孙灵照选了白日,千秋岁则入夜必至。
明月高悬,叶沉璧心不在焉地倚在窗边,心底涌起阵阵寒意,只觉懊悔无及。被这对老狐狸盯上,如陷泥淖,脱身难如登天。
悔不该贪念一夕之安,今日危若朝露,命悬一线。
自九重天梯崩散于虚无,仙界那一脉充沛的灵息,自此不复垂缕人间。过了千年,尘寰灵气日渐稀薄,哪儿还禁得起四大宗门无数修士的汲汲吐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