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追问:“那时我在何处?”
万浮岚面露窘色:“你在城外陪我抓鱼,累极而眠……”
“啊?”叶沉璧满腹疑惑,“你方才明明说他去万重宗抢亲,那我怎会在城外睡觉?”
万浮岚:“你同他在山洞里过了一夜,翌日回宗便与扶光说开了。偏他浑然不知,遥遥望见万重宗山门高悬红灯笼,以为月宗主还要逼你嫁给扶光,拎起剑便去抢亲了……”
当日,万重宗大殿内正有男女成婚。
忽闻剑啸穿云,江近楼仗剑直闯大殿,一声不吭,径直去抢新娘。
满殿震怒,刀剑齐出。
混战半日,烛影乱颤。
拼至最后,江近楼身前身后,足足中了二十九剑。
可等那方大红盖头哆哆嗦嗦地掀开,他又委屈得放声大吼:“你是何人?!叶沉璧在何处?”
万浮岚两手一摊,叹道:“阿笙见他闯了泼天大祸,一面知会太虚宗,一面满山头地寻你。偏你睡得沉,我怎么推唤都醒不过来。无法,我只得御剑跑去万重宗劝架。”
叶沉璧倾身靠近她,好奇道:“万重宗事后竟没寻我的麻烦?”
万浮岚附耳低语:“有一回,我听师尊与长老嘀咕,道当年九皋老祖作主,把随风剑赠予万重宗了。”
“随风剑?”叶沉璧心都在滴血,“我朝思暮想,只想亲眼看一看随风剑与定风剑……”
谁知,那柄被她视若神物、令她魂牵梦萦的随风剑,最后竟成了她嫁与江近楼的赔罪礼。
万浮岚:“后来呢,你们便结伴去了英山。”
叶沉璧:“我瞧着过得开心吗?”
“开心。”想起故友旧日形影,万浮岚挑眉一笑,却又在撞上对面那双空濛的眼时,忍不住落下泪来,“沉璧,这一百年,你过得很开心。”
喜意未尽,悲已袭来,只能哭笑不得地与熟悉又陌生的好友对视。
万浮岚哭倦了,抬袖狠狠擦去残泪,掌心一翻便拈起法诀。
俄顷,神识如丝破空而去,穿过层层云海,越过重重山脉,落进千里之外另一名男子的神识。
叶沉璧抱剑在侧,坐立难安。
面对江明夷,她既盼又怕。怕江明夷同他们一样,对此间曲折一无所知,更怕江明夷见了她,却诘问不休:“那我的爹娘……又去了何处?”
很快,折磨到了头。
万浮岚睁开眼,无奈地扯了扯唇角:“江道友说,昭昭上月随傅道友入了天子山秘境,闭的是死关,没个半年出不来。那秘境你也去过,外人若贸然闯入,轻则神识溃散,重则牵连阵中修士,反成害命之劫。”
叶沉璧听在耳中,竟无端生出一丝惊悸:“她今年才十七,便要去闯那生死秘境了吗?”
万浮岚:“江宗主派傅道友跟着。你不放心昭昭,难道还不放心傅道友?她可是秘境老手,这世上,就没有她闯不出的困局。”
太虚宗江仲吕座下,有亲传弟子六人。
大弟子花相容主修术法,二弟子江金门精于炼器,三弟子闻笙、四弟子江近楼与六弟子江明夷皆习剑道。
行五的弟子傅绣衣,独研阵法。
她算尽毫厘,往往凶危未至,早已抽身远避。
万浮岚每入秘境,必邀她同行。
经连番开导,叶沉璧稍稍安心。
话锋一转,她挪步贴近万浮岚,悄声问道:“浮岚,你有哑药吗?”
万浮岚点点头,从箱柜底层摸出个青瓷丹药瓶,摊在掌心:“有,天公絮前些日子给的。说是吞下去,保管叫你十天半月开不了口。你可要?横竖我留着也无用处。”
叶沉璧:“要。”
多嘴多舌还絮絮叨叨的江近楼,她受够了!
*
东厢,叶沉璧刚将丹药瓶揣入袖中;
书房,江近楼却扯住方见青,拐弯抹角打听起手中丹药的玄机。
四日来,他与月扶光同车,不敢服丹运功。
岂料区区四日,原本已跃升至混沌境六阶的修为,竟重归混沌境二阶。
他怀疑丹药有异,苦于身边无人可问,只好退而求其次找方见青这个符修探问。
方见青接过丹药瓶细看,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他不死心,又倾出一粒朱丸,以指腹轻捻,再放到鼻下细闻。
未几,他看向江近楼:“你吃了吗?”
江近楼心虚应话:“没有,我又不是傻子,什么丹药都往嘴里塞。”
方见青将丹药瓶递回去:“浮沉丸,吃了不碍事,但你别吃。”
江近楼扯着他的袖子,连声追问:“何谓浮沉丸?为何我不能吃?”
对于他的两个问题,方见青深深睨了他一眼:“这玩意儿,是十年前我专门炼来逗昭昭开心的幻丹。你已身为人父,背地里却偷食六岁稚童的糖丸。这事若传到外人耳中,我都替昭昭觉得丢脸……”
“江近楼,你长点心罢!”
方见青撂下一句话,拂袖离开。
独留江近楼愣在原地,捏着那瓶吃起来甜得发腻的丹药。
浮沉丸?幻丹?
他还奇怪此等妙物,另一个他竟没私藏,敢情就是瓶哄小孩的糖丸!
复仇大计未半,已然中道崩殂。
江近楼浑浑噩噩地走出书房,忽见叶沉璧从斜对步出,忙不迭后撤退回房中。
一计不成,另生一计。
他何不选瓶好药,找机会喂给叶沉璧,以暂消心头小恨?
他扫过满地五色丹瓶,暗忖方见青的半吊子丹术,炼出的东西虽不致命,却总能教人难受得死去活来。
门外接连响起三人催促声,他连忙屈膝半跪,逐一拾起瓷瓶,翻看瓶底小字。
毕竟方见青这厮最是仔细,瓶底一笔一划标清用处。
几番挑拣,他拾起一只白瓷丹瓶,瓶底写着“悔丹”二字。
就你了!
江近楼将丹瓶藏在袖中深处,施施然推门出去。
*
门外三人,一个胜一个地不耐烦。
叶沉璧没好气道:“喊你几声了,你在里头捣鼓什么?”
江近楼负手而立,与她相距两步远:“作画。”
“走!”
万浮岚一声令下,方见青忙去推江近楼。
四人一行,摸黑上山。
不为旁事,只为守在青要山中玉衡幻境的出口点卯。
江近楼提着累赘的衣袍,越走越无语:“万浮岚,你每年进一回玉衡幻境,还没看够吗?”
万浮岚回过头,满面鄙夷:“江近楼,你就剩这一身衣袍了?上个破山也非要穿你那身御剑飞仙袍,显摆得全天下不知你会飞似的。”
江近楼冷言冷语:“我乐意穿,与你何干?”
二人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
叶沉璧耳根生疼,赶忙拽走万浮岚。
方见青故意落后几步,探手帮江近楼拎起时时被横枝绊住的广袖,口中劝道:“浮岚跟你闹着玩,你别多心。”
江近楼白眼一翻:“她究竟上山做什么?”
方见青:“此番入玉衡幻境的弟子中,有一人是她的同乡。”
江近楼愕然抬头,眼中惊涛翻涌:“她一个柳树精,还有同乡?”
方见青气得搡开他:“同出一山之木,共修人形,怎生不算同乡?”
确实算同乡。
同山之乡。
万浮岚的这位同乡,名唤西陵止。
真身为云海崖畔一株虬松,饮风沐露,历霜雪四百载,方修得人身。
十四年前,他拜入玉衡宗,归于十二峰中的北号峰。
此回宗门大比前夕,玉衡宗主王孙灵照命十二峰各点四名弟子,同赴玉衡幻境试炼。最终以破境人数多寡,以此来定来年各峰灵石、丹药之例份。
*
四人疾行约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山中玉衡幻境的出口。
离出口阵法开启尚有一炷香,万浮岚叫上方见青,躲在左侧树上;叶沉璧则与江近楼,蜷在右侧树下的暗影里。
江近楼穿一身白袍,委实显眼又碍事。
叶沉璧将他大半衣摆拢到怀中,压低声音道:“明日我找浮岚借笔银子,你去成衣铺买几身利落的衣裳。”
半山风大,她鬓边一缕青丝被风撩起,飘摇不定。
江近楼忽觉脖颈一阵酥痒,信手摸去,却摸到一缕凉滑的青丝。他将那缕乌发绕在指间把玩,漫不经心道:“你陪我去,免得我买的,回头惹你百般嫌弃。”
叶沉璧浑然不知自己一绺散落的乌发已落入他的掌心,犹自倾身与他附耳絮语:“浮岚帮我们问过了,昭昭去了天子城的生死秘境,一时半会出不来,我们还得去天子城一趟。”
此言一出,江近楼火冒三丈:“江仲吕这个老匹夫,竟叫昭昭去闯生死秘境?!”
林间宿鸟被他这一句话吓得惊飞,叶沉璧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别乱叫,你师妹跟着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