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寒暄之际,鼓声三通。
隆隆如催,其意自明。
叶沉璧握紧惊澜剑,御风而起,落于高台之上。
江近楼一身白袍胜雪,抱剑候在台心。他容貌极俊,奈何双眸凉薄入骨,尽是化不开的孤冷与戾气。
四目相对,照旧先是一番唇舌交锋。
“叶沉璧,凤吟剑更适合你。”
“用惊澜剑送你归西,你莫非不满意?”
“月少宗主待你痴心如许,你怎忍心看他独对满山风雪?”
“你怎知他是在想我?还是在想明年今日为你上坟之事?”
*
又是三通鼓响。
叶沉璧回神,率先出剑。
她的剑路并不繁复,全在一个“快”字。
不过瞬息,她已运气起势,惊澜剑挟簌簌碎玉,逼至江近楼眼前。他腰身微沉向后一仰,剑锋贴胸扫过,断鬓边数茎乌发。
两道剑风交相往返,他的枕流剑回风旋斩,她手臂的鲜血自剑柄滴落,零落雪中。
百招过尽,二人衣袍尽赤。
风裹着碎雪扑面沾身,转瞬便被鲜血浸透,化作弥天血雾。
殷红汩汩,然胜负犹悬。
眼看二人今日又相持不下,四位宗主齐声喝止:“可止矣。”
往昔三十二回,听到这声劝止,二人皆会收剑下台,留一场平局作结。
可今日不行。
叶沉璧立在台心,若退了这一步,她往后余生,便只能困守北句城,封剑收心,做万重宗的宗门执事,看惊澜剑蒙尘,看剑道成旧梦。
这是她最后一次战胜江近楼、最后一次问鼎第一剑修的机会。
她宁肯埋骨此台,也绝不退半步。
她喘息着抬头,看向十步外的江近楼。
巧的是,他的眼底,也有一抹不甘浮动。
双剑再出,抱着不死不休的决绝,冲向彼此。
两道剑光交缠碰撞,众人渐觉异样。
有人高声在喊:“沉璧,停下!”
有人厉声断喝:“近楼,收剑!”
呼喊声一声急过一声,一声高过一声。
台上二人充耳不闻,倾尽全力,挥出照彻天地的最后一剑。
一刹剑光刺得人目不能视。
当剑虹缓缓敛去,当雪花慢慢飘下,台上只剩两个屈膝半跪的身影。
无数人影与万千人声,自四面八方涌向高台。叶沉璧与江近楼却恍若未闻,直勾勾盯住对方的脸,只等那双眼阖上,那口气断绝。
迟了一息,便是赢了一息。
赢了一息,便是胜了一生。
血从各自的胸口涌出,汇作一滩暗红。
力气耗尽,他们彼此倚靠,残喘断断续续。
江近楼声如游丝,却又得意洋洋:“我还撑得住,你快死。”
叶沉璧气息奄奄地靠在他肩头,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江近楼疏狂高傲,目中无人,旁人近身他便皱眉;碰他一下,他能记恨十年。就这么同归于尽,让他这般痛快地死,岂非太便宜他了?
他们的距离很近。
生前既无法彻底胜过他,那在他死后,她总该占一次上风。
哪怕……只是恶心他一回。
一念至此,她盯着他冷玉似的侧脸,鬼使神差地凑上去亲了一口。唇分之时,更是放言:“江近楼,你的身子是不是比脸还白?有机会,我不仅想看看,还想试试。”
江近楼吐出一口血,气的。
叶沉璧咳出一口血,笑的。
“沉璧——”
有人状若疯魔,踉跄着朝他们跑来。
叶沉璧疲惫地垂着头,涣散的眸光怔怔看着奔来之人。
他真急。
她想。
眼中闪过一束濒死的白光,她终究没能等到那个急迫的人,便闭上了双眼。
死亡比她想象中安静。
安静得不像结束,更像是开始。
甚至,有些吵有些热。
还有些……
硬?
第2章 偃师术(二)
热。
黏。
闷。
叶沉璧是被蝉鸣声吵醒的。
浑身燠热难熬,她勉力撑开一线眼帘,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芒。
手不知放在何处,指腹触感沁凉却柔软。
她按了按,掌下那片肌理竟倏地绷紧:“奇怪,怎生变硬了?”
似问己,又似问人。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好热。”
不对!
这声音?
叶沉璧猛地睁开眼,惊觉自己正被一个男子搂在怀中。
她的左手放在男子紧实的胸膛上,掌心清晰感受到他失了章法的心跳。而男子的手掌覆在她胸前,托住了她胸口每一下急促的起伏。
那只手修长如竹,骨节分明。
手腕缠着一截红绸,手背有一道长约一寸一厘的旧痕。
若她没记错,此痕出自她的惊澜剑。
视线顺着那只胆大包天的手快速上移,叶沉璧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她讨厌的脸。
一张和江近楼一样的死人脸。
四目相接,他们双双愣了一瞬,又双双睁大眼睛。
“叶沉璧?”
“江近楼?”
“卑鄙小人!”叶沉璧屈膝便顶。
可动作刚起,她便发现双腿不知被何物锢着,压根无法动弹。她试着敛息催转灵力,不料丹田内灵力凝滞如枯井,一息难通。
“无耻之徒!”江近楼抬手就劈。
可甫一发力,腕上这截红得发艳的绸带竟开始收紧,将他双腕缚在一处。他越是挣扎使力,红绸收得越紧。
他掐诀引剑,结果枕流剑了无回应。
杀机迫近,他牙关一紧,低头咬住红绸,齿间用力一扯,嘶啦一声裂帛响。
*
一床薄衾堪堪掩住二人腰腹,趁江近楼解红绸的间隙,叶沉璧忙不迭掀被下床。
她甚至顾不上去想自己到底身在何处,究竟是生是死。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只剩一个疯长的念头:寻一把利器,杀了江近楼。
那床绣着缠枝鸳鸯的薄衾,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
天光乍泄,映出榻上光景。
薄衾之下,彼此皆是不着寸缕。
她与他的腿紧紧交缠在一起,颇有些难解难分。
肌肤相贴的温热尚未散尽,她的腿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红痕。
星星点点,全是昨夜被人吻过咬过的缠绵证据。
叶沉璧回身一巴掌打到江近楼脸上,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胸前,却见他心口方寸之地,竟以刀痕深深刻着两个字:沉璧。
“我的剑呢!”叶沉璧气得面红耳赤。
“鬼知道啊!”江近楼额上热汗连连。
“我杀了你!”
“我杀了你!”
叶沉璧总算脱身下榻,江近楼终于解开红绸。
二人各自仓促扯了件蔽体之物,未及整束,旋即拳来腿往,厮打成一团。
缠斗数合,叶沉璧力尽气促,索性拽着江近楼坐下。
她仰面躺在地上,破口大骂:“太虚宗枉称四大宗门,竟行此卑劣之事,囚我魂魄于此,与你这厮共处一室!”
江近楼目中戾色一闪,狠狠捏了下她的手腕:“疼吗?”
叶沉璧唇色尽失,忍痛道:“废话。”
“你没死,太虚宗何以囚你魂魄?”与叶沉璧相争多年,江近楼最是清楚她争强好胜、寸步不让、睚眦必报的性子。为免自己今日沦为光头和尚,他破天荒地退了一步,率先松手,“我放手了。”
松手前,指节顺势一勾,将叶沉璧的外衫往下扯了扯。
那件薄衫卡在臂弯,露出锁骨处的“近楼”二字。
其上殷红如紫,昨夜不知被人吮过多少遍。
叶沉璧见他抬脚欲走,不动声色地探出左脚,轻轻一绊。
等他摔倒在地,她立马爬起身,逃也似的跑出房门,一头奔入炎炎天光之中。
蝉鸣阵阵,她面朝日头,直挺挺地站着。
明晃晃的天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烫得她睁不开眼。
直至肤发皆烫,暖意透骨,热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才敢确信一件事——
她没死,她活着。
*
她走后,江近楼亦踉跄冲到门边,可脚下冲势,却在瞥见院中那道痴愣背影的刹那,无声地蛰伏回门后。
手下意识掐诀召剑,只握得满掌虚空。他扯了扯嘴角,立马屏息退回榻边,从榻上散落的红绸堆里捻起一根。
那根三尺红绸在腕上虚绕一圈,长度正好绞杀世间一切口无遮拦的活物。
江近楼很满意。
他收束气息没入阴影,一步步挪到叶沉璧身后,看着那截脖颈因不知名的寒意泛起颤栗。
红绸先在她颈间绕了两匝,后在他掌心交叉、翻转。
她被勒得向后仰倒,被迫将咽喉与目光仰起,撞进他垂下来的那双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