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来与月扶光等人同行,她日日强撑出一副餐霞饮露的清冷模样。待到背人处,方才敢摸出布包中冷硬如石的干粮,匆匆咽下,生怕漏出半分破绽。
“去后院逛逛。”
*
王宅后院,故地重游。
满院花事正盛,静得只闻蝉鸣。
叶沉璧与江近楼寻了处无人的凉亭对坐。
干尸案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又绕回彼此身上。
叶沉璧以手支颐,抱怨道:“江近楼,你行事未免太不周密。就说昨夜,你贸然现身,若非我替你遮掩过去,你道他们是傻子吗?”
堂堂归虚境剑修,竟不知林中还站着人。
要不是她及时喊住他,另外三个人精定已窥出端倪。
“你怎有脸怪我?”江近楼赏玩着指间一株野草,嗤笑一声,“你那日应我扮作恩爱道侣,如今你我在人前隔得八丈远,倒像冤家路窄。叶沉璧,你浑身上下,才全是破绽。”
叶沉璧平生最听不得旁人指摘,皱眉驳道:“我哪一处未做好?”
江近楼丢了野草,屈指历数她的破绽,如数家珍:“单说昨夜竹林之约,你孤身赴约却不喊我。幸亏我闻讯赶来,佯作醋意大发,将这出妒戏演得天衣无缝。否则,裴弦那双利眼,一看便知你有鬼。”
“阿笙和裴道友说不必叫……”话才吐半句,叶沉璧便郁郁闭嘴,嘟囔道,“行,这事算我错了。”
江近楼继续数落:“再有,你不必每日亲我八回。太多了,旁人会生疑。”
叶沉璧并不接话茬,指尖漫不经心绕着一缕散落的发,显然不肯遂他的意,舍了这个徐徐耗尽他的好法子。
须臾思忖,她略侧过脸,将话头四两拨千斤地轻巧一拨:“为了回家,我忍着恶心亲你,你倒嫌弃上我了。”
“每日两回,够了。”江近楼退让一步。
“好,每日三回,每回二十息。”叶沉璧慨然允诺。
频次既少,则以时长补之。
横竖她每回亲他,只当亲一根寡淡无味的木头。
她的算计,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江近楼无语道:“叶沉璧,你别得寸进尺。我往日顾及三秀在场,才没有推开你。”
叶沉璧白眼一翻,似怒似怨:“江近楼,我只是听惊澜说,从前在人前,你我动辄便要亲上一亲。我为做戏罢了,你莫不是真以为,我得了失心疯爱上你了,巴不得亲你吧?”
江近楼面无表情:“你想耗死我。”
叶沉璧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前夜那枚灵石,乃至一路以来我对你的照顾,你全忘了吗?”
听毒妇恬不知耻地说出“照顾”二字,江近楼指尖不觉拂过唇上那道口子,伤处一触,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无法,他只好再次搬出江明夷,试图唤醒她一星半点骨肉之情:“起码,你得让我见一见昭昭。”
叶沉璧松开指尖乌发,抬眼与他对视:“你能不能撑到天子城。在你,不在我。”
江近楼偏过头,望着太阿城的方向,唇边勾起一抹寒笑。
到了太阿城……
谁死,还不一定呢。
作者有话说:
小江每天的心路历程↓流血了:毒妇一天到晚惹我亲上了:心别乱跳,能不能有点出息又被打了:杀了毒妇想女儿了:算了,我大度原谅毒妇了小叶每天的心路历程就简单了↓他每天流那么多血,怎么还没死?难道是我亲的不够多?下一章预告:小小的昭昭小小的出现一下下主要想炫耀我的存稿:25w字了
第16章 白骨观(七)
暑气蒸腾了一整日,至暮时才肯退让几分。
王家正厅,肴馔满案,酒香盈室。
厉夫人退避主位,躬身延请二人上座:“二位仙长恕罪,妾身有事相求,故出此下策,以此俗筵相扰。”
叶沉璧:“何事?”
厉夫人敛袖端仪,深深拜了下去:“小女荭娘一心慕道,苦无高贤为之作荐。”
叶沉璧:“首阳王氏与太虚宗交好,难道也进不去?”
厉夫人满面愁容:“太虚宗可纳,然荭娘心向十方宗,想学丹药之术……”
王荭年少便敢以簪与贼人搏命,胆识兼备。
叶沉璧虽不喜厉夫人拐弯抹角的做派,但对王荭颇存赏识。
荐书一纸,举手之劳。
无奈她与十方宗旧怨过深,终究爱莫能助。
叶沉璧眼波流转,瞥向一旁的江近楼,柔声道:“近楼,你帮荭娘写封荐书罢。”
江近楼眉间隐见厌色,应得却爽快:“吃了便写。”
叶沉璧:“他应下了。”
厉夫人再拜,喜极而泣:“多谢二位仙长。”
叶沉璧挑眉奇道:“厉夫人,既无令牌为凭,你怎知我们一定是真的?”
厉夫人执箸布菜的手一顿,笑意里透出几分讪讪:“无人会冒充江仙长……”
太虚宗江近楼结怨甚广,名声在外。
冒充他,无异于引火上身。
是以当门房通传,道外头有一自称江近楼的男子,身侧还跟着个抱剑的女子。她心下便知,是江近楼与叶沉璧到了。
她一面命人奉茶,一面整衣出迎。
谁知门前除了日影寂寂,竟无半个人影。
好在她记起太虚宗几位仙长早年间的一句随口抱怨,说这二人从不肯好好走正门,偏爱结伴翻墙,遂往后院去寻。
待她一入后院,便觑着那丛蜀葵无风自动,花叶窸窣乱颤,底下隐约露出一角白袍。
她命婢女持竿拨开花枝,果见一双人影交颈叠卧。
纠缠之状,一如往昔。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叶沉璧尴尬地咽下一口鸡汤:“听你的意思,你以前见过我们?”
“二位仙长当时忙于捉妖,许是忘了。”厉夫人含笑应是,“十年前,二位仙长携女前往首阳城,将昭昭小娘子托付于妾身的妯娌秦夫人照看。那年,昭昭小娘子年方七岁,小人儿一个,拎着柄比她还高的木剑,追着妾身与妯娌膝下那几个顽童,满院比划剑招,热闹得很。”
提起江明夷,叶沉璧与江近楼不约而同地放下碗。
江近楼抬袖掩唇,假意干咳几声:“昭昭在你家不曾受了委屈罢?”
厉夫人嘴角一抽,抿唇摇头:“她不委屈。”
倒是名将辈出的秦家世子,再三与江明夷执剑相搏,皆被逼得踉跄倒地,从此弃武习文,险些被逐出族谱。
见二人杯箸未动,只反复追问江明夷旧事。厉夫人同为父母,顿时了然:“二位仙长,妾身此处收着一幅昭昭小娘子的丹青小像,你们可要一观?”
“要!”
未几,厉夫人捧出一幅画来。
画卷徐开,露出四个高矮错落的仗剑孩童。
厉夫人未及开口,叶沉璧已一眼认出江明夷:“昭昭……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样。”
江近楼一把夺过画:“哪儿像你了?分明像我多一点。”
画中的江明夷神色昂昂,负长剑于背,一手挽王荭,一手搭在屈膝半跪的秦家世子肩上。
叶沉璧看得眼酸,指腹抚过画中那张女童的脸庞:“她怎背着柄长剑?”
“她说是爹爹亲手为她做的,名曰昭昭剑,取自‘日月光华,弘于一人’。”厉夫人笑指画中长剑上的小字,“她每回与人比剑,总要先解释一通自己名字的由来。”
叶沉璧气得锤了江近楼一下,薄怒道:“造此等累赘长剑,你就不怕绊倒她?”
江近楼硬着头皮辩驳:“昭昭随我,身骨长得快,长剑正相宜。”
“真像……”
叶沉璧喃喃道。
血缘真奇怪。
本不相识,亦未谋面。
叶沉璧却隔着泛黄的旧卷认出了江明夷,她们有着相似的眉眼,同样不肯低昂的倔强。
只是一幅十年前的旧画而已,她竟悬着一颗心,担心江明夷会被曳地的长剑绊个踉跄;再一细想,江明夷才七岁,便要随她游历四方,心里止不住地泛酸。
来此半月有余,她终于逼自己认清了一件事:她确实与江近楼在一起了,无论当初是疯、是傻,还是痴。
那段她不曾亲历的百年间,她与他朝暮相伴,远胜她与所有骨肉至交相守的时日。
他们曾真切地活过、爱过。
江明夷,即是一切的证明。
“昭昭……”叶沉璧试探着问出口,“厉夫人,这幅画能否送给我?”
闻言,厉夫人面上一慌,急急摆手道:“这是荭娘之物,妾身背着她偷拿的……若叫她发觉了,少不得要撒泼打滚跟我闹。二位仙长,我可惹不起她。”
看来彼此的女儿,皆眉不肯低,性不惯敛。
叶沉璧笑着从江近楼手里抽回那幅画,与他看了又看,方依依不舍地递与厉夫人。
*
三人再次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