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接一句,扎得江近楼心口发疼。
江近楼猛拍案板,咬牙切齿:“生火!”
方见青茫然抬起头:“生火作甚?”
“我饿了!我要吃饭!”
“哦……也是。你如今跟外头的凡夫俗子没两样,是得多吃饭。”
“……”
方见青哪会生柴火灶,信手摸出张火符丢进去,抱起脚边一捆枯枝就往灶膛里塞。塞完了又开始掉眼泪:“近楼,你这般无礼,我一直以为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想到,你居然还有爹呢。不过说真的,你和江前辈这对父子,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讨人嫌……”
江近楼听得眼皮直跳,气得拂袖回房。
不料一踏入房内,便见另一个怨鬼埋在叶沉璧怀里大哭:“沉璧,你当初还不如嫁给扶光了!”
江近楼重重跺了跺脚。
万浮岚回头见到他,哭声更急更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了,你别哭了。”叶沉璧一边哄着怀里的人,一边给江近楼使眼色,“好了,近楼,你也少说两句。”
“他还敢管我哭不哭?”万浮岚问。
“我管你哭不哭,最好哭死你。”江近楼答。
叶沉璧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正僵持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比鬼哭还吓人:“近楼,完了!我把锅、锅烧穿了!”
往日安静的枕流院,今日闹得翻了天。
午时二刻,叶沉璧与江近楼站在乌烟瘴气的灶房门边,看着里头灰头土脸、手忙脚乱的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我们找这对活宝来帮忙,到底是福还是祸?”
“近楼,这瓶闻起来呛人的药粉,是你炼制的丹药吗?”
“……那是胡椒。”
“沉璧,这个圆滚滚的东西是何物?”
“……那是甗。”
现在送走他们,还来得及吗?
*
枕流院的第三位来客是月扶光。
他御剑而下,方一落地,便被赶到院外的方见青拽到一旁的树影里。
方见青:“扶光,你怎生也来了?”
月扶光:“来……看师姐。”
方见青长叹一声,手搭上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等着近楼一死,好把沉璧接走,对不对?”
月扶光慌忙摆手解释:“我没……”
方见青捂住他的嘴,一脸了然之色,转眼又换成痛心疾首的愤慨:“好你个月扶光,你竟然打的是这种主意,亏我还当你是正人君子!”
月扶光使劲扯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我来送书!送完就走!”
“你不早说。”方见青悻悻地松了手。
“……”
月扶光好不容易摆脱方见青,迎面又撞上万浮岚。他暗叫一声糟糕,转身便走,最终七绕八绕到了东厢墙外,先翻墙,再翻窗:“师姐,江道友,你们怎把他俩招来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对视一眼,欲哭无泪:“不说他们了,神行术在哪儿?”
月扶光点点头,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
江近楼拿出自己抄写的神行术,两相对照之下,果然缺了一卷内容。而缺失的内容,记载的正是当年创出神行术的仙人,重返过去,换回道侣魂魄的过往。
只是,仙人行文天马行空,玄机藏于无形,半点章法都寻不到。
他们围着寥寥数纸文字,翻来覆去地看,琢磨半日,却毫无头绪。就连极乐仙都头一回犯了难,眉头拧成了结:“我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他是如何换回道侣魂魄的。”
这位仙人,实在“有趣”。
越是性命攸关的核心法门,他越惜字如金,一笔带过;可到了无关紧要的见闻感慨,他反倒笔走龙蛇,写个没完没了。
譬如,这换魂回魂最关键的一节。
他写道:“吾以神行逆光阴,换卿魂于轮回。世人问值否?吾不答。魂归处,即道归处。卿在,吾道在。”
天色将暮,极乐仙毛遂自荐:“这神行术交给我,我来帮你们琢磨。”
叶沉璧与江近楼挥挥手,随他去了。
门外,方见青与万浮岚的哭声,依旧此起彼伏。
门内,月扶光担忧地望着面前二人:“今早爹与师兄说,老祖这次召集四宗,怕是在密谋一件大事。上回山鬼落在万重宗手里,死前叫嚣着,说魔尊帝休不日就要率魔众屠尽四大宗门。”
起初,无人把山鬼的临终狂言当回事。
直至这段时日风波迭起,前有九皋老祖突然传讯,一口咬定太虚宗内有人勾结魔族,意欲对四大宗门下手;后有江仲吕连夜赶来,言之凿凿称九皋老祖是死而复生的江太簇,亦是被江太簇夺舍的魔尊帝休。
九皋老祖、江太簇、帝休。
三个名字牵出百年恩怨,光梳理这三人的身份纠葛,万重宗内部商讨了整整一日一夜,才把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
前因后果说完,月扶光勾唇笑了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叶沉璧身上:“师姐,爹托我带一句话给你,‘当年枕霞山人将沉璧交与本座时,曾说她是她双亲的心头肉。万重宗既收她入门,就该护她一生’。师姐,万重宗会帮你们。”
世人皆道,金银珠玉乃天下至宝。
可对一对凡俗父母而言,平生唯一的女儿,才是独一无二之珍。
无价可估,亦无市可易。
得此一宝,不羡神仙。
作者有话说:
当得知小江的身世↓其他三宗的所有人:怪不得江近楼没礼貌,原来是像爹!小叶在师父家时,每天最大的烦恼有三个↓早上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第97章 鬼门关(七)
君天下者,号曰天子。
向王天子所居之山,名天子山。
四宗大比将近,枕流院一日热闹胜一日。
院门终日敞着,人来人往,无有尽时。
这日午后,数道虹影破云而来,在院门上空盘桓一匝,才齐齐落下。足尖甫沾地面,为首的桓真便挽了个剑花,高声贺道:“呀,江道友,听闻你一把年岁,凭空多出来一位父亲,可喜可贺。”
江近楼正雕琢剑鞘,闻言懒懒抬眼:“桓道友,巧了,我爹今日也多了个孙儿,同贺于你。”
桓真大步入院,眉眼间尽是促狭笑意:“死到临头了,你倒还有闲心削木头。”
江近楼一手托着建木,一手拿着削木小刀。
历经一日半,这截两尺长的建木已削去冗杂边角,渐渐显出一个剑鞘的轮廓来。
粗糙、质朴,甚至有些丑陋。
唯有木面上的“昭昭”二字,笔笔端正,清晰分明。
今日本就秋阳寥落,偏生桓真这厮身形挺拔,挡在光前,遮去大半日光。江近楼眼前忽明忽暗,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滚远些?”
桓真随口一问:“师妹呢?”
江近楼:“房里编剑穗。”
桓真扬掌一拍,重重落在江近楼肩头:“江道友,我去瞧师妹了,再会。”
江近楼一边揉着发酸的肩,一边对着那道张扬远去的背影低声啐道:“小人,难怪没人要。”
桓真跨进房内,便见叶沉璧临窗而坐,垂着眉眼,指尖耐心捻着线编剑穗。旁侧案上横放两柄长剑,剑中不时飘出男女交谈之声。
男声说:“你又编错了吧。”
女声道:“她今日都重来六回了。”
叶沉璧半信半疑拿起手中剑穗,对着窗间天光仔细打量:“错了吗?”
桓真缓步走近:“师妹,昭昭不会嫌你手艺粗疏。”
叶沉璧扭过头,面上浮起一丝讪笑:“师兄,你怎也来了?”
桓真道:“师弟昨夜一回山,便催我等过来助你。”
叶沉璧挑眉:“师兄竟肯听师弟吩咐?”
桓真神采奕奕:“昔年三界第一剑修的风姿,我辈总要亲眼一睹,执剑一战,方不负修行一世。”
话落,师兄妹二人隔着百年漫漫光阴,相视一笑。
桓真在房中转了一圈,心念又转到江近楼身上,便推门而去。叶沉璧手里攥着一捆丝线,追到门边,喊道:“师兄,你别打扰他了,昭昭急着用剑。”
“我帮他。”桓真笑容满面。
“滚。”江近楼声音冷冽。
*
谈笑间,暮色苍茫,客影模糊。
院外剑光敛尽,院中茶烟渐歇,整座山门沉进无尽夜色。
檐下孤灯一点,两道人影隔案对坐。
叶沉璧将一条剑穗挑在指尖,得意扬扬:“我编好了。”
剑穗在风里翻飞,艳红如火。
江近楼信手勾来一瞧,夸道:“好看极了。枕流剑才系了两条剑穗,你再编两条,凑个四时之象。”
叶沉璧爽快应下:“行,横竖明日亦无事。”
江近楼俯身,自脚边木盒取出那只初成形的剑鞘,递到她眼前:“明日涂上数层生漆,再托天公絮借丹炉文火烘烤,便可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