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立在他身侧:“若江长老所言属实,老祖已将防身之法给你。那真正破局的法子,他会托付给谁?”
江近楼:“你真信啊?”
叶沉璧愣了愣:“此话怎讲?”
江近楼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死老头不会杀江太簇。所谓破局之法,至多一道暂时禁锢江太簇的法阵。这条归途,终究还得靠我们二人……”
以及江仲吕。
余下大半日,江近楼一边同叶沉璧对练剑法,一边忧心忡忡地望向东方山头。昨日他托江仲吕邀约其余三宗宗主,联手抗衡江太簇。
照理,以江仲吕的修为,早该回山了。
可直至这日走到尽头,枕流院的院门始终寂然,再无一人踏足。
*
第二日,霜风转厉。
一早,叶沉璧犹在睡梦之中,忽被惊澜、枕流二剑交击的铮鸣惊醒。
叮叮铮铮的剑响不绝于耳,嗡鸣如雷,又似玉磬碎裂之声。
她猛然惊醒,匆匆披上衣衫下榻,抄起双剑便推门奔出。
院子正中,一人抱剑负手静立。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漫天剑光直扑叶沉璧而来。她默诵口诀,金昙凭空绽放,于眼前三寸之外,尽数拦下所有剑光。末了,扬手扔出一枚灵石,朝江太簇掷去。
隔着半座庭院,江太簇接住那枚灵石,勾唇笑了笑:“你看吾儿,待你何其用心。护身金昙阵,布设耗神、运转虚耗修为,他竟心甘情愿将此保命阵留给你。”
叶沉璧:“他若对我不上心,我当初又何必选他?”
江太簇慢条斯理地踱到她面前:“你怎生不问问,小楼去了哪里?又为何不在家中护着你?”
叶沉璧张嘴便道:“横竖我不问,你自己会说。”
江太簇笑意不改:“你这性子,直来直去,既无尊卑,更无规矩。当年小楼执意要娶你,我第一个不同意。无奈小楼自小就喜欢与我逆着来,我越不允,他便越要做成。”
听闻此言,叶沉璧气得瞪大了眼:“莫非你想说,他选择我,原是为了同你赌气?江前辈,你好歹是个修士,怎么也跟那些俗不可耐的老叟一般,净往自己脸上贴金!”
江太簇:“我有两柄剑,全折到你手上了。”
叶沉璧眨了眨眼,满脸无辜:“随风剑是老祖给出去的,定风剑是近楼拿的,关我什么事?”
见她口齿伶俐,死活不肯顺着他的话落套,江太簇只得转了话头:“他在洞府寻什么七弦琴,我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你。至于昭昭?她入太虚宗半载有余,我每日见她一面,尽心尽力指点,不曾有一刻懈怠。可惜啊,她被小楼宠得性子骄纵,整日……”
叶沉璧听不得他贬低江明夷,当即开口打断他的话,反驳回去:“江前辈,昭昭的名声,可比你好太多了。”
江太簇神色自若:“我救了你两位朋友,你至少该跪下谢我。”
叶沉璧微微眯起眼,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他一番。
事到如今,她才恍然觉得:江近楼活得当真辛苦。
摊上这样一个胡搅蛮缠的生父,江近楼居然能硬生生忍受十五年,才动手弑父。转念又心生敬佩,他在江太簇身边受教十五年,本心竟未曾扭曲半分。
除了那张嘴,未免太利、太毒了些。
江太簇直直盯着她:“如何?”
回应他的,是一扇砰然关上的房门。
与一句没大没小的质问:“江太簇,你来做什么?”
江太簇碰了一鼻子冷灰,刚转头,迎面便袭来一道凌厉拳风。他轻巧侧身躲开,任由江近楼这一拳砸在门板上。
江近楼才稳住身形,便道:“管好你的狗嘴,别污了沉璧的耳朵。”
江太簇挥出一掌,狠狠掴在他左脸上:“逆子,放肆。”
江近楼怀里抱着七弦琴,避无可避,生生受了这一掌。
叶沉璧原本贴在门缝后面张望,听见这声清亮的巴掌声,心头火气瞬间翻涌。她一把拉开房门,扬声唤他:“近楼,进来。”
江近楼把怀里的七弦琴递到她手中,笑道:“我去把他送出去。”
叶沉璧皱眉:“他自己长了脚,不会走吗?”
江近楼凑到她耳边:“他惯会摆长辈架子。你信不信?今日我们不送,他能站在院里待上一整日。”
叶沉璧:“你快去快回。”
趁她将要闭门,江近楼嬉皮笑脸凑上来,飞快偷吻她一下。
不等她发作,拔腿就往外跑。
房门再一次合上,江近楼沉声道:“才第二日,你该走了。”
话音未落,江太簇已缓步向外行去,江近楼紧随其后。
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轮廓。
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对寻常父子。
院门处,秋风卷着落叶,簌簌翻飞。
江太簇头也不回地踏出枕流院。
才走两步,一句话随风追了过来——
“爹,你非要逼疯我吗?”
片刻,他听见自己冷冷应了一个字——
“是。”
他的儿子,和他流着一样血的儿子,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不必像他,费尽心机去哄骗、争夺、强取,最后却落得一场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他数百年的挣扎、痛苦、不择手段,在江近楼面前,像一场不值一提的笑话。
他满身罪孽,双手沾满鲜血。
江近楼同样背负罪业,手上沾染无数人命。
他们一般无二,本是同类,凭什么得到幸福的人,是江近楼?
昔年寄居荷池之时,他日日望见江近楼御剑凌空,独自在崖畔练剑。那时他心中竟生出快意,一遍遍暗咒:“让他也尝尝……让他也尝尝无人疼惜、无人记得的孤苦滋味。”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灼烧了几十年,烧成了灰,又生出新的。
反复重生,火势愈烈。
可偏偏,来了一个叶沉璧。
后来,崖边再无那个独自练剑的孤影。
后来,他的耳边充斥着旁人谈论江近楼与叶沉璧这对恩爱道侣的话语。
他从一个接一个的人口中听闻,江近楼的日子过得美满自在。于是,旧日的诅咒之上,又生出另一个滚烫的恨意:既是父子,便当落得一样结局。
他这一生,狼狈孤寂。
作为他的儿子,江近楼的余生,亦该困在狼狈与孤寂之中。
他们这对父子,不死不休。
他们这对父子,该一同慢慢腐朽、静静烂掉。
待到有朝一日,世间所有光芒全部湮灭。包括这天上地下,连同所有他够不着的、憎恨着的、却又偷偷渴求着的一切光亮。
光芒散尽,他们要么同归于尽,要么只剩一人独活,最终孑然死去。
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小楼,为父忘了告诉你。”江太簇转过身,神色温和,俨然慈父模样,“明日是最后一日了,我等着你的答复。”
“你快滚。”江近楼面上毫无波澜,关上院门。
*
当夜,江仲吕归山。
彼时叶沉璧正与江近楼坐在房顶,迎风赏月。
一道剑影撕开无边夜色,落至二人身后:“近楼,除了万重宗月宗主,另外两位宗主根本不肯信我。我问了才知,是太簇日前假借老祖传讯,诬我私通魔族腾蛇,意欲勾结魔众,祸乱四宗。”
江近楼嘴角抽了抽:“你可是一宗之主,死老头背着你传讯构陷,你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江仲吕挨着他坐下,委屈道:“师尊的修为,连应钟都比不上……”
江近楼:“你也怪没用的。”
江仲吕垂着头:“还有,月宗主虽信我,但也说了,不会出手帮我。”
“……”
叶沉璧双手托腮,叹了一口气,苦闷道:“不怪师尊。换作是我,突然有人跑来跟我说,老祖就是魔尊帝休,魔尊帝休又是江太簇。这么绕的一桩秘事,短短一两日,哪里想得明白,更遑论贸然带着满门弟子前来相助?鬼知道是圈套还是真事?”
江近楼看向江仲吕:“你出山一趟,就没有一个好消息带回来?”
江仲吕乐呵呵道:“师尊去瞧过昭昭了。她在万重宗过得很好,气色红润,个子又长高了不少!”
“……”
眼看江近楼火气渐起,叶沉璧连忙岔话:“江宗主,浮岚可愿帮忙?”
江仲吕颔首:“她同天公絮愿意帮你们。我动身之时,天公絮正临窗奋笔绘符,傅小友立在一旁拍手称好,二人琴瑟调和,十分和睦!”
江近楼越听,心越凉。
傻头傻脑万浮岚
百无一用方见青。
这对活宝,来了也是添堵。
说话间,江仲吕想起一事:“再过几日,便是四宗大比。连我都看得出来,太簇没安好心,你们得赶紧想好应对之策。唉,近楼,你说这紧要关头,他为什么要召集四宗齐聚天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