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心念一动,摸了摸姑获鸟的头:“你啊你,往后怕是只能让老祖养你了。这倒遂了你的心意,横竖你从不啄老祖,又想和他待在一块。”
“不啄老祖,是何意?”江近楼愣了愣。
傅净抬眼看他,解释道:“花前辈说的。她说姑获鸟是老祖养大的,从不啄他。”
江近楼垂下眼眸,怔怔望着手中的姑获鸟。
那鸟似有所感,歪着脑袋与他对视。
那双小小的、似黑豆子般的眸中,映出一张困惑的脸。
江近楼强自咽下心底的惧意,再三叮嘱:“恶鸟不啄老祖之事,你别跟任何人说,包括她与昭昭。”
傅净不明就里,茫然地点了点头:“晚辈明白了。”
*
晚来风急,暮雨潇潇而下。
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一家三口被迫又在傅宅留了一夜。
一整晚,姑获鸟都安安静静地站在窗台。
叶沉璧比它更难受。
花相容是为了他们,才招致江太簇灭口。
如今她没了,他们却连为她报仇,都毫无把握。
夜雨敲窗,初时疏疏落落,而后密如鼓点。
案头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拢住两道相拥的人影。
叶沉璧靠在江近楼怀中,心神不宁,说出的话却豪情万丈:“等我们回到百年前,我要把那些死去的人全部救活,再劝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她辗转反侧多日,回到百年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可江太簇如巍峨的九重山,横在他们回家的路上。
既绕不过去,也打不过他。
江近楼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会的。”
这夜临睡前,叶沉璧交代道:“我们回去后,先参悟神行术。万一我们运气好,或许能从中找到一条不必与江太簇交手的路。”
枕边之人似已阖了眼,含糊应了一声。
秋雨催人眠,她昏昏沉沉睡下,浑然未觉他今夜格外沉默。
翌日辰时,云开雾散,雨过天晴。
姑获鸟双翅一振,载着三人往来时的方向飞去。
它每振一次翅,便跨越一座山头。
所过之处,云层被劈成两半,满山鸟雀惊飞四散。
叶沉璧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塞糕点,含混道:“昭昭,扶光说他在枕流院等我们吗?”
“嗯!”江明夷脆生生地应道,话音顿了顿,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江近楼,又小声道,“月叔父说,爹若在,他便不说话!”
叶沉璧蹙眉:“前些日子,他俩还能说句话,近来倒一句话都不愿说了。”
江明夷:“娘,万姨母没跟你说那件事吗?”
叶沉璧拿糕的手僵住:“何事?”
江明夷眼珠骨碌碌一转,双手放在唇边,随即凑到她耳边,悄声道:“爹生心魔那几年,月叔父隔三差五出现在英山镇。有一回,爹撞见他了,一言不合,便将他的一只腿打折了……这事后来闹到老祖面前,老祖护短嘛,竟反过来骂月宗主没管好儿子,怨不得爹出手伤人。”
师门众人的冷漠之状,叶沉璧至此刻才恍然大悟:“难怪师尊对我冷淡得很,师兄与师姐也不来找我。”
她从英山出发后,整个师门,除了月扶光与苏洄,无一人主动来看过她一眼。原先她只当是自己嫁给江近楼后,主动与师门疏离,今日方知问题出在一个醋坛子身上。
母女二人有说有笑,独独江近楼一言不发。
叶沉璧推了他一把:“你今日怎生不说话?”
江近楼回身,扬了扬手中的黄纸:“我看纸上的字呢。”
叶沉璧忙凑过去:“如何?”
江近楼:“尽是些看不懂的字,我回去找江长老问问。”
叶沉璧打量他一眼,自是越看越疑:“你有事瞒着我?你放着极乐仙不问,为何去问江长老?”
“你瞧你,又多心了。”江近楼慢条斯理地挪到她身边,温声道,“我先去找江长老,夜里我们再一起问极乐仙。”
叶沉璧:“行吧。”
*
风先到,声后至,影最后。
不到半个时辰,天子山映入眼帘。
姑获鸟双翅一收,挟着一股狂风直坠而下。
上一刻还在百丈高空,风声呼啸灌耳。
下一刻已立于院门前,衣袂犹在翻飞。
一家三口站在门外,目送姑获鸟循着花相容残留的气息飞去。
待鸟飞远了,江近楼才转过身,推开院门。
门开半扇,露出月扶光的半张脸,沉在檐下的光影之中,明暗不定。
江近楼徐徐收回手,将包袱递给叶沉璧:“你们说吧,我先去找长老。”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无踪。
叶沉璧抱着他的包袱,心觉古怪:“不该啊,他岂是这般大度之人?”
江明夷进门与月扶光寒暄几句,便借口有事,御剑离去,徒留叶沉璧与月扶光大眼瞪小眼。
过了许久,叶沉璧忽地掩唇笑出了声:“原来我们离开英山当日,你出现在门外,并非凑巧,而是有心。”
月扶光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对面西厢的屋檐之上:“我在英山外,等了五日。从你第一次出门又回去,到你随他下山查案,直至你们决定去琴鼓城借钱,我一直躲在树上看你。”
叶沉璧叹了一口气:“扶光,何必执迷不悟?”
月扶光怅然又无奈:“他陷于曾伤害你的过去,而我陷在你不爱我的过去。我走遍四方,才找到神行术,只为从过去的自己身上,找出你无法爱上我的理由。”
“沉璧,我一遍遍地跟着百年前的我,偷看你练剑。”
“沉璧,你一次次让我忘了你。于我来说,这比死还难。”
作者有话说:
姑获鸟:我出场第一次就在提醒,结果两个蠢人只顾偷东西
第92章 鬼门关(二)
风清露冷,庭叶纷飞,秋深矣。
百余年间,月扶光入枕流院,寥寥可数。
毕竟此院于他,委实算得上是一处伤心地。
他生平头一遭入枕流院,已是他与她退婚后的第十个年头。
十年间,她偏居英山,他困守北句城。
天南地北,迢迢千里。
御剑一日可至,偏偏一面未逢。
彼时太虚宗大宴,他听人说她会去,便也跟着去了。
那时的枕流院,与今日眼前这方院子,并无多少差别。
两间厢房,一间灶房,宛如凡俗人家。
他跟在万浮岚身后,一步步走进灶房,看江近楼为她做糕点。
灶烟袅袅,糕香四溢。
他与她最近时,仅隔一步。
可这一步,恍若天堑,任他修为再高,也越不过去。
他堪堪待了半日,便匆匆离开。
无他,她过得很开心,比在万重宗时还开心。
她神采飞扬,与他说英山隐居的十年,说起她与江近楼亲手搭起的一座院子,说起每日迎风练剑、夜里挑灯擦剑的趣事。
千言万语,滔滔不绝。
他从不知道,她能一口气说许多话;也不知道,她平日练完剑,便匆忙御剑下山,原来只为吃一口热腾腾的饭菜。
那一瞬,他似乎摸到了她始终无法爱上他的缘由。
他不够了解她,总自以为是地对她好。
缘由想通,执念却更深。
他开始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问:“若当初我足够了解她,今时今日站在她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一次偶然,他闻知一门名为“神行术”的法术。
据说,造出此法的仙人,正是以此追回了与其一刀两断的道侣。
他无可救药地心动了。
此后五十余年,他辗转多地打听,最终在阳春三月的玄丹山,找到了神行术。他独自在洞中闭关了整整十日,才习得这门穿梭时空之术。
第一次,他于梦中回到他们退婚当日。
他站在另一个他身边,听她结结巴巴地说着理由:“扶……师弟,我喝多了,糊里糊涂就把江近楼睡了。他死皮赖脸非要我嫁给他,否则便……便传讯四大宗门,要我走着瞧。”
“沉璧,我不介意。”他听见自己在说,“我可以陪你去向他与太虚宗解释。”
她慌忙改口:“不行!他威胁我,若我不嫁给他,他便杀了你和桓师兄。师弟,为了你们两个的命,我们这桩婚事,就此算了吧?横竖我打不过他,你与师兄更打不过他。”
见他一言不发,她又道:“我敷衍他几年,便回万重宗继续做你的师姐。”
他脸上泛起苦笑,另一个他却笑着应了:“好,沉璧,我等你。”
闻言,她长舒一口气,转身便往外走:“师弟,我去找师尊与执事说这事。”
另一个他展臂一拦:“我去吧。”
梦的最后,他随另一个他站在门边,目送她渐行渐远,一步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