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_三红又七绿【完结】(136)

  有一夜,他在屋里背烦人的口诀,外头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而后,一阵争执声隔墙传来,字字分明。

  其中一个说话的人,正是他近来性情大变、越来越严厉的父亲:“爹,你先把为春与近楼带走,她会爱上我……”

  话未说完,一道更严厉的声音响起,如沉雷压顶:“爱?太簇,你被一个妖物迷了心窍。我来此,是为杀她。”

  “爹,你已打不过我了。”

  “太簇,你疯了?!”

  后面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

  翌日太阳升起,燕为春透过门缝,见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转头便跑去告状。

  江太簇气得打了他一顿,燕为春在旁拍手叫好。

  独独他娘坐在檐下,神色平静、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极少转动。

  他看她,像在看他曾在镇上看过的傀儡人偶。

  七岁时,江近楼决定弑父。

  因为江太簇当着他的面,杀了两个无辜的人。

  这二人,原是镇上卖菜的一对夫妇。

  女子泼辣,男子憨厚。

  他们多月未见他娘出门买菜,便跑来小院找她。

  隔着院墙,他们见她消瘦得不成样子,脚上还拖着一条沉重的铁链。

  他们以为,燕抱节变了心,囚禁了她,当即翻入院中,有心带她去报官。

  可还未出门,便被御剑而至的江太簇发现。

  那是江近楼第一次直面死亡。

  这对平凡而善良的夫妇,确实如江太簇口中的蝼蚁那般,轻轻一碾,便没了。

  他躲在堂屋门后,想起他爹“燕抱节”曾教过他的一句话:“锄一害而众苗成,刑一恶而万民悦。”[1]

  意思便是:杀了一个恶人,所有好人都会开心。

  可他没杀过人,更不知该如何杀人。

  他只能隔三差五跑去镇上看人杀猪。

  看了近五年,他才塞钱求屠户,让他也杀一头猪试试。

  屠户头回见有人塞钱求杀猪,自然求之不得,教得也格外用心:“杀猪第一刀,得下在喉咙上。”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杀人呢?第一刀下在何处最好?”

  屠户收了他的钱,问什么答什么:“数准第二根肋骨,刀要慢、要稳,听到骨裂声再推到底。”

  他先拿猪练了一年,又趁去山中练剑时,拿野狼练了一年半,直至将屠户所教的那套杀人法子,烂熟于心。

  动手那日,是一个雨夜。

  急风挟雨穿林而来,满山草木摧折。

  檐水成线,院中泥泞。

  当夜晚膳,他娘依旧如傀儡人偶,麻木地坐在江太簇身边。

  江太簇让她笑,她便笑。

  江太簇让她张嘴,她便张嘴。

  他娘百依百顺,江太簇却火冒三丈。

  菜没吃几口,燕为春眼珠一转,告起了状:“爹,弟弟今日又不好好练剑,在家蒙头睡懒觉。”

  他撇嘴解释:“山里快下雨了。我怕淋雨,才提前走了。”

  江太簇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夜里在堂屋练四遍《太虚剑诀》。”

  “知道了。”

  每回燕为春一告状,江太簇夜里一定会守着他,让他在堂屋练剑。

  若有一招错,江太簇便会出手给他一个教训。

  他每日随江太簇练剑,早已摸清了剑招顺序。

  《太虚剑诀》中,有一招冷月倒悬,持剑攻击之人会有两息转身的空当,背脊尽露。而他需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将手中剑刺入江太簇第二根肋骨下方。

  他成功了。

  江太簇对他没有防备。

  抑或该说,江太簇没有料到,他居然能杀了自己。

  居然有人能杀得了三界第一、即将踏破合道境、飞升成仙的江太簇。

  那个自出生后,便不可一世了几百年的江太簇,如九重天梯猝然崩塌,整个人倒在地上。尘埃四起,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持剑的儿子:“你……”

  心口处的伤,一点点漫开,血很快浸透衣袍。

  江太簇平生头一回感受到疼痛与死亡。

  那阵钻心的疼,从逐渐停止跳动的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近楼杀了江太簇。

  又如杀猪般,将其肢.解。

  身子埋进深山,头丢下悬崖,双手抛入火坑。

  然而,江太簇有一个“好爹”。

  他带着母亲与姐姐逃走不到一年,便被九皋老祖找到。

  他坦然认了弑父一事,任由九皋老祖将他带回太虚宗,关进暗无天日的墓室。逼他向残缺的江太簇的尸身磕头认罪,逼他说出江太簇的双手埋在何处。

  他不言不语装哑巴,不闻不问当聋子。

  他整日去九皋老祖的洞府偷书,再躺在冰棺上看。

  身下是江太簇失了双臂的尸身,头顶是一颗昏沉沉的明珠。

  每当九皋老祖喋喋不休地威逼利诱,便默念佛经消消愁。

  久而久之,他都以为自己要陪着江太簇的尸身过一辈子了。

  直到某一日,江仲吕走入墓室,递给他一柄剑:“近楼啊,今日收徒大会,来了一个人,没人能打过她。老祖觉得她锋芒太盛,盖过了当年的太簇,让你去挫挫她的锐气。”

  他嗤笑道:“收徒大会来的都是些修为平平的小辈。老不死的,想得未免太过遥远了。”

  江仲吕坐在他身边苦劝:“你若打败了那个小剑修,老祖便会放你出去了。”

  他翻着书,漫不经心地说:“不去。等我帮老不死的挣回面子,他又会把我与疯子关在一处。”

  江仲吕悄声为他出了一个主意:“那你便……既帮老祖挣回面子,又让他日日坐卧不宁,生怕有人抢了太簇的风头……不就能永远待在外面了吗?”

  九皋老祖有两个亲生儿子与一个义子。

  长子江太簇,天才剑修,却事事爱与他相拗;次子江应钟,重情重义,常年随道侣游历四方;义子江仲吕,八面玲珑,与他相伴多年,最懂他那点不为外人知的小人心性。

  那年天子城收徒大会,九皋老祖为让太虚宗出尽风头,竟亲自替江仲吕教导座下弟子。

  偏偏那一年,出了一个叶沉璧。

  偏偏,她还是万重宗的外门弟子。

  一个外门弟子,胜了他教出的亲传弟子,叫他这个爱面子又护子的老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九皋老祖端坐高台,眼见叶沉璧一剑横扫同辈剑修,台下山呼。他那番谋划转眼落空,这才想起被关在墓室里的孙子江近楼。

  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江近楼出手战胜叶沉璧,为太虚宗挣回面子。

  可江近楼的算盘是:胜负难分,让九皋老祖不再关着他。

  最终,九皋老祖亲手将江近楼带出那间墓室。

  太虚宗没了江太簇撑着,他便将孙子江近楼送上剑修之巅,成为又一个三界第一人。

  *

  这个复杂又令人作呕的故事讲完,江近楼口干舌燥,疲累地靠在叶沉璧肩头喘气:“叶沉璧,你真讨厌。我被关了一年,眼睛见不得光,你却一把扯开我蒙眼的黑布,害得我险些瞎了眼。那时,我一边出剑,一边背佛经消解杀意,才没杀了你。”

  叶沉璧用力抱住他,嗔道:“我又不知你的眼睛见不得光。”

  江近楼伸出手,看着虎口处那道旧痕,埋怨道:“你还跟没见过肉的恶犬似的,咬我。”

  叶沉璧辩解:“你咬回去了。我回家后疼哭了好几日。”

  “是吗?”江近楼盯着她的侧脸,冷冷道,“可我听说你接连五日,都在万重宗与月扶光练剑。”

  “我白日忍痛练剑,夜里哭。”

  “……”

  两人在墓室中的最后一句对话,叶沉璧问他:“他是为了你娘能活下去,才故意撒谎说为春是燕抱节的女儿吗?”

  江近楼靠坐在棺身旁,手中握着定风剑,随手挽了个剑花:“他此生做的唯一一件好事,虽然我娘最终还是为燕抱节殉情死了罢。”

  弑父前,江近楼列出了他爹江太簇的百条罪状。

  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张纸。

  墨迹层层叠叠,几乎透到纸背。

  唯独有一张纸上,歪歪斜斜写了四个字:他救了娘。

  字迹稚拙,笔迹发颤。

  江太簇要秋宵吟活下来,便存心撒了个弥天大谎,故意将燕为春说成是燕抱节的女儿。利用身为人母护佑亲女的本能,以此逼迫秋宵吟为了她与心上人的骨肉撑下去,好好活着。

  纵使她必须忍着满腔恨意,压下满心厌憎,与他这个杀夫凶手在一起。

  他不管。

  他只要她活着。

  作者有话说:

  燕姐是江爹与妈妈在一起一年后有的孩子,所以心思和性子更接近真正的江太簇。等到小江出生,江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燕抱节(虽然他没发觉),所以教导小江的方式,更平和,整天逼小江看书,还想让小江中举当状元。燕姐的心机比江爹还深。比如,江爹察觉小江不对劲,偷偷往镇上跑,让她监视小江。燕姐去了,然后回家告诉江爹:“弟弟不学好,在镇上偷懒看杀猪,还被猪追着跑。”她说话永远半真半假,这才帮小江瞒过了江爹。ps:江爹是真信女儿的话(一种一脉相承的宠女bushi)还ps:妈妈没死(很早很早就出现了,小江看谁都不顺眼,唯独在一个人面前老老实实,让干嘛就干嘛)【1】西汉·桓宽《盐铁论·后刑》意思:锄掉一株杂草,众苗就能茁壮成长;惩治一个恶人,万民就会欢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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