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四十九阶墓道,眼前总算豁然开朗。只见穹顶高悬,嵌着七颗碗口大的明珠,珠光幽幽,按魁杓天象排列。室中别无他物,唯中央一方石台,台上置着一具硕大冰棺。
墓中慑人的寒意,正是出自这具通体晶莹的棺椁。
棺中影影绰绰,能见一人形。
走得近些,才看清是个男子,满头墨发以一支玉簪束起,面容如生,只唇色浅白。而在男子身侧,一柄剑与他的手臂相距不过寸许。
一人一剑,并肩而眠。
叶沉璧双眼放光,雀跃道:“那柄剑,便是定风剑吗?”
“对,定风剑。”江近楼一边回她,一边用力推开棺盖,“你来取剑。”
叶沉璧不疑有他,忙不迭将手伸进棺中,取出定风剑。
剑才一到手,她忽觉不对劲,忙往男子身上看。竟见他颈间横着一道血肉翻卷的伤口,似是刀割之痕。
她惊得掩唇低呼,手指一松,定风剑脱手坠落。
剑重重落下,剑身不偏不倚,砸在棺中男子左臂之上。
砰。
一声重响。
剑身落下的地方,玄色袍袖应声塌陷。
棺中之人,竟是失了左臂的。
叶沉璧壮着胆子,又去拎男子的右边衣袖。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里头同样空空如也。
她踉跄退后半步,回头看向江近楼,脱口而出:“他怎么没手?跟你爹一样,不完整……”
江近楼一直抱臂斜倚在石壁上,好整以暇地旁观她的反应,满脸幸灾乐祸。
见她回头,他飞快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笑意:“瞧你这点胆子,一个被大卸八块的死人,有何好怕的?”
叶沉璧慌乱到手足无措,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指:“我的意思是,他跟你爹一样,被人大卸八块了。”
江近楼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就是我爹啊。”
“你爹是江应钟?”叶沉璧只觉耳畔“嗡”的一声,急急道,“浮岚说,江应钟与萦芑前辈年少相知,相守百年,从无一日分离。江应钟死后,萦芑前辈一夜白头。你怎会是江应钟之子?!”
她不信为爱白头的萦芑,所爱之人竟有一个私生子。
她从前不信世间情爱能长久,直到初见萦芑那日,亲眼见到那一头雪白,如霜如雪,一根根全是相思江应钟的铁证。
倘若江近楼是江应钟的儿子,萦芑的一片情深,岂不是错付了一场空?
叶沉璧深吸一口气,好歹稳住颤抖的声调。就在方才的一瞬间,她从江近楼的笑里,悟出一个最不可能却最合理的真相:“棺中男子是江太簇,对不对?”
棺中男子是目空一切的江太簇。
而今时今日住在定风洞府的江太簇,其实是他的双生弟弟……江应钟。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为什么当年江应钟死后,“江太簇”便再未现于人前?
因为他修为远不及真正的江太簇,怕一出手便露了破绽;他还怕,哪怕他与江太簇的容貌一般无二,也瞒不过昔日道侣的眼睛,只一个对视,或许就会被认出来。
他更怕,面对心头挚爱那一头如雪白发。
闻言,江近楼扶着棺身,笑得前仰后合。
等笑够了,他直起身,从棺中取出定风剑握在手中,横剑于眼前,认真端详。
剑鞘流转的赤光映进他眼底,两簇不熄的旧火在眸中明灭。
定风剑削铁如泥,他当年却拿它当分.尸的刀。
他学着屠户宰猪的样子,一刀接一刀,将亲生父亲肢.解。
剑太利了,切下去时几乎没有阻力。
他慢慢抽出剑。
剑鸣骤起,清越如故。
剑身亦赤光流溢,映得持剑之人的脸忽明忽暗。
江近楼看见自己的眉目,被赤光描摹出几道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雾看自己的从前。
好半晌,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说起了那个久远的故事:“许多年前,我不叫江近楼,他也不叫江太簇。我们一家四口住在东极城英山镇,旁人叫他燕抱节,叫我燕近楼……”
燕抱节是个书生。
姓名中的“抱节”二字,出自一首诗——
抱节元无心,凌云如有意。
寂寂空山中,凛此君子志。[1]
意思是,他欲做一个高洁不屈的君子。
燕抱节二十三岁那年,某日从乡间私塾归家,路遇一个受伤倒地的女子。他心地良善,明知女子来历古怪,仍将她背回家中。
他烧水、煎药,细细照料女子。
有礼有节,从不逾矩一步。
二人朝夕相处数月,情愫暗生。
一段为天道所不容的感情,两颗心却偏往一处靠拢。
心动难抑,女子索性向燕抱节坦白,言她实为从大荒逃出的妖族。
燕抱节听后,只道:“众生皆有灵,妖亦天地生。”
本就心意互通的一对有情人,把话说开后,便拜堂成亲,做了凡尘里的一对寻常夫妻。
婚后的日子,平平淡淡,却也和如琴瑟。
唯独有一事烦扰,女子生得太过貌美,时常遭男子言语轻薄;走在路上,常有不怀好意的目光黏上来。
女子是魅妖。
修为每进一层,容貌便美上一分。
好比花开至荼蘼,妍极而艳,收都收不住。
若想改换相貌,便得自废修为。
女子深受相貌之困,起了自废修为的念头,欲找同族讨要法术,却被燕抱节一句话轻轻劝下:“你修炼不易。我只能陪你寥寥半生,何必为了这五十余年的一点安稳,放弃过去几百年的艰辛?再者,四大宗门容不下你,若你修为变差,如何保命?”
后来,女子给自己披了一层粗粝的外皮,有模有样地学起了一位泼辣妇人的举止。
行止粗豪,动辄露刃。
男人们敢靠近,她便亮出一把刀。
开口闭口,污言秽语,泼辣得不成样子。
久而久之,男人不敢再招惹她,还取笑燕抱节娶了个徒有面皮的泼妇。
燕抱节听了,付之一笑。
有一日,女子回家路上,又有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觊觎她的美貌,几步拦住去路,摇唇鼓舌,吟些不堪入耳之句:“正面偷匀光滑笏,缓行轻……”
诗未念完,女子已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叉腰骂道:“奸贼狗才,死泼皮,也配在老娘面前撒泼?趁早夹着尾巴滚,别叫老娘动手撕了你的嘴!”
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喊“泼妇”。
女子瞧着男人的丑态,笑意盈盈,艳若春华。
燕抱节最喜欢她笑。
常说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夸她“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盼她不再自困于一张面皮,做一个随心所欲的人。[2]
不巧,有一个疯子与他所见略同。
那疯子自幼顺遂,诸事皆为第一。
凡有所欲,无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当日,他无意路过英山,本是高处看景,却正巧撞见了那一幕——
女子将人踹翻,叉腰骂得痛快,骂完回头,脸上绽出笑来。
他怔怔立在高处,暗叹满山山色、万顷天光,都在这一霎失了颜色,抵不过她回眸一笑的光景。
女子笑,他也跟着笑。
可笑到一半,笑意却凝在了脸上。
因为,女子是有夫之妇。
他隐在林中,一路敛息尾随女子与其夫君燕抱节回家。
此后,他跟了燕抱节整整三十余日。
看燕抱节的一举一动,听燕抱节与女子说话。
一日山雨欲来,满山草木摇动。
他动了,仿佛终于等到时机的毒蛇,吐着信子,自阴影中抬起了头。
故事讲到此处,江近楼忽地停了,隔着正中的这具冰棺,望向对面的叶沉璧:“你猜这个疯子做了什么?”
叶沉璧从乱麻般的思绪中,理出一线清明:“他杀了燕抱节?”
话一出口,又觉不对。
照梁羞花所言,秋宵吟与一凡人男子在英山镇住了多年。
已知江近楼定是江太簇的儿子,那梁羞花口中那个与秋宵吟相伴多年的燕抱节,又会是谁?
电光石火间,四个字从她记忆深处浮出——
万象幻术。
她茫然地与江近楼对视,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猜测:“他利用万象幻术,假冒燕抱节,与你娘在一起吗?”
“嗯。”江近楼点头,“他尾随三十余日,只为一事:变成燕抱节。”
那日暴风骤雨,疯子埋伏在燕抱节归家的必经之路上。
一剑既出,立毙其命。
燕抱节连一声呼救都未及发出,便被他随手丢下万丈深渊。
他学着燕抱节走路的姿态,转身朝那座山中小院走去。
到了小院门外,他闪身躲在树后,等女子撑伞走出,才暗自掐诀。幻术口诀自唇间溢出,无声无息地缠向她的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