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罢,她震惊地抬起头:“这是老祖画的?”
江近楼一声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还想诓我?当年我被他关在洞府,日夜无事,只能把洞府里能翻的书画,翻来覆去地看。那日你一提太初莲,我便隐约记起,曾在一幅画上见过这三个字。”
叶沉璧从这一长串话里,拣出一个最奇怪的问题:“你为何会被他关在洞府?”
江近楼眼底闪过一线戾色:“他逼我认错,我不认。”
叶沉璧只当他是年少时犯了过错,嘴硬不肯低头,才被罚入洞府思过。她回头望向来时云雾缭绕的山路,低声疑道:“老祖为什么要骗我们?”
“他心里有鬼呗。”江近楼循循善诱,“你知道画中的荷池在哪里吗?”
叶沉璧再一次看向那幅画。
这是一幅夏日荷池之景,画意清绝。
画中碧池如鉴,池面浮光跃金。其间奇花异卉,参差错落,有并蒂双生,一赤如焰,一素如雪;更有粉荷数枝,亭亭玉立,灵光内蕴,自有孤高之气。
满池风物,琳琅入目。
其中一朵九瓣红花,让她的目光骤然一滞。
叶沉璧指着那朵红得扎眼的花:“这朵大红花……有些眼熟。”
江近楼凑近她,近到彼此呼吸可闻:“这花,不就是前几日我亲手为你簪上的那朵吗?”
“?”
“太初莲在后山禁地的池子里?”叶沉璧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可、可我们这几回去时,池中并无荷花……”
江近楼冷哼一声,牵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枕流院走:“改日我让燕为春骗走他,我们上去一探究竟。”
“我帮你望风。”
“两个人一起找,更快。”
“我没当过贼,怕拖你后腿。”
“……”
二人回到枕流院时,暮色铺了满院。
院中檐下,燕为春斜倚门边,左手捏着一把剪子,右手拢着一沓黄纸。
四目相对,她莞尔一笑,笑中满是狡黠:“我剪了三个纸人,只等一个倒霉蛋上当。”
叶沉璧小声问道:“明日师尊与扶光将至,我能去找他们吗?”
江近楼醋海翻波:“故人,少见为妙。”
“听说桓师兄也来了,我有事想问他。”
“不行。”
“我是万重宗的弟子。”叶沉璧据理力争。
“我还是太虚宗的弟子呢。”江近楼撇了撇嘴。
是夜,叶沉璧辗转反侧,暗暗祝祷:“桓师兄,你是人,不是鱼。别看到一个饵,就不管不顾地张嘴咬住……”
作者有话说:
【1】 出自唐·韩偓《晓日》一个冷知识,自从江近楼入门,九皋老祖的修为就一直在合道境八阶与一阶之间旋转跳跃。理由:气的
第77章 天子谣(五)
九月初八,风高云淡。
时近寒露,庭阶生寒。
这一日,自卯初天明至子夜更深,枕流院竟不曾有一刻断过人迹。
叶沉璧与江近楼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守在阶前。
风起衣袂翻飞,迎来送往。
第一个御剑而下之人是万浮岚,身后跟着裴弦。二人跃下剑来,剑鸣渐歇,才见一道淡青流光自东面山头奔来。
人影未至,声音已滚过整座天子山:“近楼,我来了!”
闻言,江近楼眼皮未抬一下,只盯着手中这本《玉衡心经》,越看眉头越紧:“你们玉衡宗没有旁的好贺仪了?哪有长辈,在小辈生辰,祝她断情绝爱,斩断因果的?!”
裴弦见他这般误解,当即与他论起无情道:“太上无情,道法自然,才为无情正道。你口中‘断情绝爱,斩断因果’之道,是邪门歪道。”
江近楼把裴弦两只袖子翻了个遍,只摸出一张符纸:“灵石、银两,一样也无?”
裴弦两手一摊:“御剑半日可至,我何必带那些俗物?”
江近楼换上一副冷脸:“你去找我师兄,莫来找我。”
裴弦与他相交多年,一听这话,抬脚便往里走。经过叶沉璧身边时,含笑拱手:“叶道友。”
叶沉璧眼底掠过一丝尴尬。
自得知裴弦曾在她浑然不知的岁月里,安静地喜欢过她。她先是一惊,再是一惑,到了如今,竟是连听到他的名字,都慌得想躲。
此时此刻乍然相见,她下意识偏过头躲闪,无奈人已到跟前,只好讪讪笑道:“裴道友,进去吧。”
裴弦大步离开。
一旁万浮岚冷眼旁观,目光追着他背影,绕了一圈,又落回好友身上:“你们二人,怎生怪怪的?”
叶沉璧摇头:“你看错了。”
她哪敢吐露半个字?
万浮岚这张嘴,是出了名的多嘴多舌。
今日她若说一句,明日四大宗门上下,怕是人人都会知晓裴弦爱慕她一事。
她神色如常,偏生万浮岚不依不饶:“师兄近来剑术精进不少,方才为什么不停下,与你论剑?”
叶沉璧心虚,忙换了个话头:“你们怎的今日才到?”
万浮岚撇撇嘴:“上回宗门大比前,玉衡宗不少人被梦魇缠身,修为无故出了岔子……”
叶沉璧心下一紧,脱口道:“查到凶手了?”
万浮岚眼睛一亮:“你怎知是有人作祟?”
叶沉璧装傻:“我猜的。”
万浮岚不疑有他,絮絮说起前因后果:“前些日子,师尊发觉此事是十方宗所为,便认定千秋宗主是凶手。千秋宗主不认,大骂是师尊疑心病犯了。二人每日在太阿山吵得不可开交,我们几个弟子日日去劝,一来二去,便耽搁了。”
叶沉璧:“王孙宗主为何会疑到千秋宗主身上?”
正说着,方见青落了地。
万浮岚瞥他一眼,凑到叶沉璧耳边,小声嘀咕:“有一日,天公絮丢给我一瓶丹药。你知我的性子,最是丢三落四。上月回山,我把那药瓶落在师尊洞府,竟被一个杂役弟子拾去吃了。师尊发觉此人浑噩之态,和当时玉衡宗那些人一模一样,便……”
叶沉璧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方道:“依我之见,确是王孙宗主多疑了。玉衡宗素来提防十方宗,千秋宗主纵然想下毒,从何下起?”
此话一出,万浮岚抬起眼,直勾勾盯着她:“你今日真奇怪,竟会替千秋宗主说话。”
“进去吃茶。”叶沉璧堆起一脸笑意,挽住她的胳膊,“昨夜知你要来,我特意让近楼做了一盘你爱吃的荷花酥。”
一听“荷花酥”三字,万浮岚霎时把叶沉璧的异常抛到九霄云外:“走走走!”
叶沉璧将万浮岚带去西厢,又端来两盘糕点、一壶热茶,支吾道:“浮岚,裴道友,近、近楼找我有事,我先走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脚步踉跄,背影仓皇。
万浮岚手里捏着荷花酥,目光却黏在对面师兄脸上:“师兄,你有没有发觉,沉璧今日很奇怪?”
裴弦眸光流转,眼尾轻轻一挑:“没有,你想多了。”
一句话,似在回她,又似在应己。
*
西厢内,同门二人隔案对坐,相对无言。
院门处,江近楼与方见青窃窃私语。
方见青压低声音:“师尊不便来见你,托我转告:那件事,她替你瞒着。”
听得这番无耻之言,江近楼气极反笑。
什么叫替他瞒着?
下毒的是他,毒药却是出自千秋岁之手。
而今眼见事情败露,千秋岁竟倒打一耙,将下毒之事,全推给他一个人。
江近楼斜睨方见青一眼:“你来的路上,没撞见什么奇怪的人吧?”
方见青眼珠一转:“捡到一张别人不要的符纸,算吗?”
“……滚。”
无故挨骂,方见青气得拔腿便走。
才迈出两步,迎头撞上叶沉璧。
他脚下一顿,扯出笑来,刚要与她招呼,不成想叶沉璧眉头一皱,一把将他推到一旁:“你别挡路。”
“……”
方见青自讨没趣,冲进房中,反手把门甩上。
砰——
一扇门,隔开两处天地。
房内,吵吵闹闹;房外,阒无人声。
院门左右早没了人影,叶沉璧拽着江近楼躲去灶房,悄声商议:“这事眼见就要查到你身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江近楼浑不在意:“让师尊去玉衡宗赔个礼。”
“……近楼啊。”叶沉璧嘴角抽了抽,双臂不自觉地张开,“你这回闯的祸,有些大。”
他险些害得玉衡宗上下走火入魔。
这等大祸,仅一个江仲吕上门赔个礼,怕是不够吧?
江近楼义正辞严:“玉衡宗咄咄逼人,意欲伤你我在先。我不过小惩大诫,让王孙宗主牢记四宗之间的约定,何错之有?”
说罢,他嗤笑一声,又补一句:“大不了,让死老头再去找找王孙宗主。你不知吧?死老头其实是她的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