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神色淡淡:“我和她记性差,忘了。”
“这事是真的。”方见青站出来为二人作证,“上回,近楼连西陵小友假扮他的事,都忘了个干净。”
“这事你都忘了?”裴弦大惊,“你当时御剑飞来找西陵小友算账,可把我和师妹吓得不轻。”
江近楼平生有两恨。
一恨年少心善,扶了被踹下台的裴弦一把;
二恨当年心善,救了被邪修围攻的方见青一回。
这两人,一个记性好得恼人,一个嘴巴碎得烦心。
凑到一处,还专爱刨根问底。
一如眼下,三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脸上,他除了再装一回大度,别无他法:“昭昭大了,一些小事,我便忘了。”
方见青脱口而出:“关昭昭什么事?分明是你虚耗太甚,伤了身子,又伤了脑子!”
话音一落,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又飞快别过脸,各自望天。
江近楼:“……”
三恨今日心善,忘了带上枕流剑。
*
夜色深沉,一行人穿过曲折回廊,将昏睡不醒的叶沉璧送进东厢。
进了房,饶是三人再迟钝,也觉出一丝不对劲。
江近楼忙完手上的活计,拽起方见青便走。
行至门边,他忽然站定,却并不回头,只低声丢下一句:“她出了变故,你们守着她。若她闹起来,便带她来寻我。”
月扶光与裴弦赶忙应下。
应付完房中二人,江近楼揽过方见青的肩膀,笑眯了眼:“天公絮,我们寻个僻静处,好好叙叙旧。”
横剑山庄后院一角,灯笼光也照不见的角落,树影重重。
江近楼将方见青堵在墙角:“你对浮岚真是一往情深呐,什么都与她说。”
方见青面有得色,答得理直气壮:“自然。”
这厮竟毫无悔改之心。
江近楼不再与他多费唇舌,悄无声息地从袖中摸出那张定身符,一把贴在他嘴上,随即拂袖而去,衣袍带起一阵悠悠凉风。
半道,他遇见正四处找方见青的万浮岚,甚至好心解释道:“天公絮与我说,城外东山有几株药草,他今夜想去采药。”
万浮岚狐疑道:“他有这么勤奋?”
江近楼一本正经:“唉,我与你说实话吧。他嫌你烦,才借口跑了。”
“?”
万浮岚攥紧手中弯刀,咬牙切齿:“他在哪座山来着?”
江近楼出了口闷气,借着抬袖的动作,遮住嘴角偷笑了几声,才敛了神色,问起正事:“极乐仙,怎么说?”
一提起极乐仙,万浮岚便七窍生烟:“他说他不会你说的那种法术,让我们另想法子。”
江近楼:“我教你的威胁法子,你没用?”
“用了!”万浮岚只觉百口莫辩,急道,“我还在木头上划了一刀,可他死活说没法子,就算杀了他也没用。”
贪生怕死的极乐仙指望不上,江近楼又转向万浮岚,目光带着一丝希冀:“你会吗?”
万浮岚苦闷摇头:“不会。”
江近楼垂眸盯着脚边的阴影,一时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他重新笑道:“我答应过她,三日内定会救出她。我今夜让师兄问问死老头,他或许有法子。”
说罢,他凑到万浮岚耳边,竭力压低声音:“控制她的真凶好似藏在此处。你明日带着苏小友,找找线索。”
万浮岚却道:“你不用这般小声,我身上揣着一张绝音符,无人能听见我们说话。”
江近楼如梦初醒:“难怪……”
难怪凶手闹着要回来,原是能看到,却听不到。
于是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江近楼再回房,已是亥时一刻。
房中陈设未变,只案头多了三只碗。
走近一看,才知是三碗闻着便泛苦的汤药。
黑沉沉地盛在碗里,一丝热气也无。
他正对着面前的三碗药发愁,江金门捧着一只热气直冒的瓷碗迈进门来,开口便道:“师弟,快趁热喝了。”
“……”
江近楼一言不发,取过枕流剑,猛地回身,一剑横出。
剑光在烛火下一闪,待剑势停住,剑尖悬停在江金门心口,只差寸许。
江金门眨了眨眼:“师弟,好端端的,你怎生气了?”
江近楼:“告诉他们,再敢给我熬药,我杀了他们!还有,帮我问问死老头,有没有让人入他人梦境的法术?”
江金门原想劝他几句“病者不应讳疾忌医”的道理,可瞧他面色实在阴沉,只好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捡着后一个问题答道:“上月初,老祖便闭关了,问不了。”
早不闭关,晚不闭关,偏生自己有事要问时闭关。
江近楼气急之下,转身挥出一剑,将身后桌案砍成两半。
霎时之间,药汤四溅,碎片齐飞,泼了一地狼藉。
江金门见势不对,双手捧着药碗,扭头便跑,脚步快得险些被门槛绊倒。
江近楼发过一通火,一想到叶沉璧,只得无奈闭了闭眼,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对策。
他笃定极乐仙有法子。
奈何这个木头精最是狡猾,轻易不肯松口。
他得想个法子,撬开那张嘴。
*
“极乐仙,既不怕死,还会怕什么?”
是夜,江近楼揣着这个念头,在满腹疑云中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他一睁眼,便见叶沉璧站在榻边,眼眶泛红,胸口一起一伏,显然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正欲说话,目光不经意一扫,却见自己胸口处横着一只手!
顺着那只手看去,里侧竟还睡了一个人!
“你谁啊?”江近楼惊得慌忙下榻,指着榻上之人连声解释,“我不认识他,抑或她?”
叶沉璧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无法,江近楼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那人拍醒。
那人翻过身,掩口打了个哈欠。
眼神交汇,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撞入眼帘。
江近楼:“小人,又是你!”
男子慢悠悠地拍了拍床榻,一脸无辜:“这是我的屋子。本公子还想问你呢,你为何在我屋里?也就本公子心善,瞧你可怜,才容你睡了半宿。”
闻言,叶沉璧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第一句话:“江近楼,你睡得可真沉!”
江近楼回头看她,满腹委屈:“我不认识他,你才认识他。”
叶沉璧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你倒好,同一个男子睡了半宿,竟无知无觉!小人,昨日还口口声声说爱我爱得要死要活!”
江近楼傻眼了,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便拉她闪到门外墙角,急急追问:“你今日当真无事?”
叶沉璧也说不清楚,只记得昨夜迷迷糊糊间,曾听见一声惨叫。今早一觉醒来,身子虽仍沉重,神思却已清明。
江近楼:“难道凶手知我即将出手,吓得跑了?”
叶沉璧没好气道:“快亲我一口。我算了算日子,明日该传回……”
话音未落,江近楼已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吻又急又凶,像是要把连日来的忧惧都堵在唇齿间,含着一种失而复得后不肯再放手的执拗。
二人额头相抵,气息滚烫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轻轻发颤。
过了很久,江近楼才稍稍退开半寸,喉结动了动,嗓音哑得听不清:“不管他跑没跑,我一定会救出你。”
叶沉璧仰起脸,拉过他的手晃了晃:“我今日陪你去查案。”
一早与心上人温存片刻,本是世间一桩美事,偏偏有人横加打断。
“你们不累吗?”一道聒噪之音幽幽传来。
“你到底是谁啊?”江近楼双拳紧攥,用力到指节泛白。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男子抖开折扇,“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华正茂、翩翩少年卫公子是也!”
“……”
*
这日,叶沉璧与江近楼出府查案,身后却莫名缀着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江近楼忍了一路,终是忍无可忍:“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我查案啊。”卫公子不慌不忙摇着折扇,义正言辞,“沉璧,我昨日去找你,便是想同你说这桩案子。”
叶沉璧已从江近楼口中得知,此人约莫与她有一笔不清不楚的旧账。当下见卫公子骤然把话头抛向自己,她心下一虚,温声道:“近楼,他查他的,我们查我们的。”
“你心虚什么?”江近楼睨她一眼。
“没有,你想多了。”叶沉璧耳根微热,快步往前走。
待她走远,卫公子将折扇一收,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边追边喊:“好沉璧,等等我!”
江近楼寻到二人时,正撞见他们躲在让剑山庄一间厢房里,头挨着头窃窃私语。他放轻脚步凑近去听,方知叶沉璧发现了一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