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李桃花回忆,那日上山采药,丁六娘一直抢在前头带路。
后来,她们误入山洞,里头飘出的味道熏得李桃花直犯恶心,转身就要往外跑。
丁六娘扯住她袖子,另一只手朝地上一指:“那边有个荷包,瞧着鼓鼓囊囊的,没准装着银子。”
李桃花是远近闻名的贪财鬼,哪儿听得“荷包”二字。
她蹲下身,十指贴着地面来回摸索。
谁知这一摸,不光摸到了荷包,还摸到了一地鸡毛。
荷包空荡,只滚出一个铜板。
因一个铜板,满手黏上腥臭鸡毛,李桃花气得想将荷包丢得远远的。
正当此时,丁六娘又惊疑道:“四婆的荷包,怎会落在这儿?”
李桃花怔怔盯着手中的鸡毛与荷包,猛地一拍大腿:“那个偷鸡的贼!”
之后的事,便是二人下山找柳寿告状。
柳寿招呼丢鸡的村民,寻到孙四婆家诘问。
直至闹出人烧没后,原地出现半张焦黑纸人的骇人怪事。
听罢,丁六娘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与叶沉璧对质:“叶仙长,空口无凭,你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江近楼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只扬手朝柳寿指了一处:“伙房锅里在炖鸡汤。”
柳寿会意,拽起李桃花便往里冲。
丁六娘眼见拦不住,装作委屈的样子,也跟着跑了进去。
三人的身影拉扯着没入伙房。
再一晃眼,篱笆院墙外只剩一对默然相对的男女。
叶沉璧:“狗鼻诚敏,远胜于人。”
江近楼:“井蛙笑天,徒增笑耳。”
“呵。”
“呵。”
二人相距四步,目光如锋刃相抵,无声交锋。
暮色四合,天边云霞烧作一泼浓绛。
一负剑男子自霞色中走来,止于二人之间,拱手道:“师叔祖好。”
叶沉璧与江近楼同时转头,齐声道:“你叫谁?”
男子面朝叶沉璧,长揖及腰,拱手再拜:“师叔祖,晚辈苏洄,系万重宗灵剑峰第十四代弟子。”
叶沉璧:“啊……苏小友。”
怪俊的。
但不认识。
苏洄。
苏洄。
江近楼眯起眼,在心头反复念叨这二字,却是越念越烦,越看越不顺眼。
那一双眉眼,贼眉鼠眼。
那一副嘴脸,獐头鼠目。
总之,一脸歹相。
第7章 偃师术(七)
苏洄奉师门之令,自岐山城灵剑峰来英山镇捉拿一名魔族邪修:“此人名唤白及,半年前于城中犯下两桩杀人噬魂的命案。此乃万重令,请师叔祖过目。”
说罢,他解下腰侧一枚乌光沉沉的令牌,双手高举过头,捧至叶沉璧面前。
“不必叫师叔祖,唤我前辈便是。”叶沉璧接过令牌一瞧,确认是万重宗独有的万重令。她手腕轻转,随手将令牌抛还回去,“正巧,这村里前些日子曾出现纸傀儡,你要找的那位邪修,或许就藏在附近。”
苏洄:“多谢前辈指点。”
江近楼抱剑静候一旁,冷眼旁观叶沉璧与苏洄的一举一动,越看越觉脊背发凉。
岐山城离此不远,快马加鞭六日可至。
万一叶沉璧与苏洄狼狈为奸,他孤立无援,这条命还能挨过几日?
为了自身安危,江近楼果断上前,一把揽过叶沉璧的肩往村口走,唇边带笑:“沉璧,该回家了。”
二人别扭地走出几步,叶沉璧白眼一翻:“放手。”
江近楼收紧手臂:“叶沉璧,你少耍花样。”
正说着,苏洄跑至叶沉璧身侧,笑容满面,热切地问:“前辈,下月十三太阿城大比,你会去观战吗?”
叶沉璧摇头:“另有要事。”
闻言,苏洄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转瞬便以笑意遮掩过去,恭敬地欠身拱手:“前辈,山水有逢,晚辈先行一步。”
叶沉璧目送他跑远,随口夸了一句:“意气风发,不愧是我万重宗的后起之秀。”
江近楼冷笑:“竖子无礼,难道我非他的前辈?”
“一个小辈,连句‘前辈’都不愿赏你。江近楼,你可否有些自知之明,认清你人见人厌的本性?”叶沉璧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顺势甩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走,“快走,我饿了。”
江近楼阴恻恻地想:“饿死你算了。”
算了,女儿不能没有娘。
此念一出,他心头怒意随之软了几分。
他一向待人宽厚大度,今日便好心放叶沉璧一马,权当积德行善。
*
二人行至村口,柳寿又慌慌张张地追上来,扯着嗓子叫喊:“二位仙长,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丁六娘家里有鬼!”
“鬼?什么鬼?”
“心里有鬼!”
叶沉璧又热又饿,索性推了江近楼一下,语含三分不耐七分撒娇:“近楼,你去瞧瞧。”
她居心叵测,江近楼岂敢放任她独自离去,给她与万重宗之人碰面勾结的机会?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慢悠悠道:“沉璧,为夫如何舍得让你孤身回去?一道去。”
叶沉璧故意往他身上一歪,抬起手背抵住额头,气若游丝地叹道:“近楼,我头疼得紧……眼前发黑,一步也挪不动了。”
柳寿好心出主意:“江仙长,何不将叶仙长负于背上?”
叶沉璧笑眯了眼:“柳里正说得在理。”
“……”
叶沉璧明摆着没安好心,江近楼本欲扯谎拒绝。
无奈柳寿那张碎嘴,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唾沫星子四下飞溅:“江仙长,我活了大半辈子,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背自家娘子,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几个路过妇人跟着闹起来:“快背上!快背上!”
聒噪萦耳,江近楼终于认命。
他蹲下身背起叶沉璧,一步一个脚印地往村里走。
堪堪走出几步远,叶沉璧便将脸凑到江近楼耳边,身子随着说话的节奏扭来扭去,娇滴滴地吐气:“近楼天生神力,好生厉害呀。”
她在背上一通胡搅蛮缠,直把江近楼折腾得头晕目眩。
等她跳下背,他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她的背影。
他打定主意了。
为了女儿,他可以不杀叶沉璧。
但今日,他非把她毒哑不可。
*
丁六娘家。
方才还空空落落的院子,眼下被愤怒的村民堵得水泄不通。
无他,只因柳寿从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下,掘出了一堆新鲜的鸡骨。
除此之外,李桃花与丁六娘拉扯间,指尖无意擦过对方脸颊,竟触到一层薄腻的粉。她定睛一瞧,才发现丁六娘那张枯瘦的脸上,搽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丁六娘男人张阿难在镇上做苦工,一月挣不到四百文。
而丁六娘平日最是抠搜,成天吵着要为儿子张常得攒钱娶妻,连肉都舍不得买。
镇上最糙的胭脂,一盒也要三十文。
她怎会舍得?
据此,柳寿与李桃花推测:张家近来发了一笔横财。
明明发了横财,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偷鸡吃。
这不合常理,更透着让人琢磨不透的蹊跷。
于是,柳寿断定:张家三口中,怕是有邪修。
可他一个凡人,怎敢贸然捉拿邪修?只好先唤来村民围住张家,先把瞧着不像邪修的丁六娘关在屋里。
待叶沉璧与江近楼持剑来此,布下天罗地网,将藏在张家的邪修一网打尽,还柳家村太平。
听完来龙去脉,叶沉璧与江近楼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异口同声地推脱道:“柳里正,一个小小邪修,我俩出手,岂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样,我们守在此处,你尽快去村里找一位名唤‘苏洄’的修士,他背上负剑,腰上挂着令牌。”
柳寿疑惑道:“往日镇上出现邪修,全是你们出手赶走的。”
话音未落,叶沉璧作势又往江近楼怀中歪倒,声音软绵无力:“近楼,我头好晕。”
江近楼强忍住怒气扶住她,扭头对柳寿道:“那位小友奉命追拿邪修,立了功才有灵石拿。我等身为长辈,不好与他争功抢宝。”
柳寿恍然大悟,满脸敬佩:“二位仙长这般提携后进,真乃我英山之荣!”
“你快去吧。”
“我这就去!”
柳寿转身奔向村中,去寻苏洄。
江近楼则扶着虚弱的叶沉璧退至一处无人的角落,松手用力一推:“别装了。”
叶沉璧慵懒地睁开眼:“江近楼,我是为了你好。”
江近楼冷哼一声:“叶沉璧,下回你再敢往我怀里靠,我定毫不留情地推开你。”
“随你。”
*
墙边横着一把长凳,二人各坐一端,中间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