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燕疏蘅就知晓,这世上再无什么亲人可言了。
所以,在得知燕扶危将她那亲哥和母族全给灭了时,她内心并无悲恸,甚至还有些猖狂。
当年她会冒险传递军情给燕扶危,一是为了还他当年相助之恩,二……其实也是想借燕扶危之手杀了她嫁的那老东西。
“你逃什么?”燕扶危平静看着她,问的也开门见山。
他当年杀燕疏蘅同胞兄长和母族时所用的手段的确‘年轻气盛’了些,但他觉得,以燕疏蘅的脾性,不至于畏他如鼠见猫。
当年既敢借他的手去灭了她那夫家,她的心性没那么脆。
燕疏蘅闭了闭眼,颓丧的垂下了肩:“是我失礼了,当年我死后,兄长你以大礼将我厚葬,还命人替我缝补好了肉身,我能有如今的造化,也是多亏了兄长你所给的陪葬组佩。”
“你数次有恩于我,我因你得了机缘,如今再见,我理应诚挚谢你,而不该避而不见……”
避而不见都是含蓄了,其实是望风而逃。
燕扶危静等着她的下文。
燕疏蘅抿了抿唇,看了眼坐在松树上看戏般的炎镞,目光又重新落回燕扶危身上,她试探的问:“树上这位,就是嫂嫂吗?”
炎镞吓得直接从树上掉下来,她疾言厉色道:“浑说!你兄长乃我父!”
燕疏蘅神色呆滞了下,忙道歉,“是我莽撞了,这位……大侄女果然有兄长与嫂嫂之风。”
炎镞嘴角抽了抽,小心翼翼瞥了眼燕扶危,默默后退三步。
燕扶危蹙了一下眉:“你是当了太久的死尸,故而废话也变多了吗?”
燕疏蘅顿了顿,“……昏兄长说话倒是比以前柔和了。”
炎镞:?这还叫柔和?那三百年前便宜大爹说话该多刻薄?
燕疏蘅若知晓炎镞心中所想,定要回一句:与他杀人的手法一样刻薄。
三百年前打天下的白晟帝面如谪仙,心似修罗,那嘴也和修罗似的,淌毒汁。
燕疏蘅知道燕扶危想知道什么,也不再废话,叹了口气道:“我之所以避而不见,实在是因为不想卷入兄长你们的那些是非中。”
“是非?你知晓什么?”燕扶危目光落在她魂体上,不带压迫,却依旧让鬼心头发紧。
燕疏蘅顿了顿,道:“当年我以僵尸之身重活过来时,大玄朝已经建立,正逢兄长你龙驭宾天。”
她回忆起往事,眉头紧皱。
一开始时,她并不能适应自己肉身那副鬼样子,只敢躲在山林里,不敢见人,头几十年,她都是在大山中偷偷修炼,受那组佩中精血的庇佑,她修炼速度很快。
她略有所成后,才想着重回人世间。
只是她刚露头,就被‘人’给盯上了,准确说,是被鬼。
“来抓我的那只鬼……或者说他是头凶兽也不为过,此凶的修为十分恐怖。”
“我被他擒住,说起来,我之所以能成为不化骨,也有他的原因,按照那家伙的说法,他本是打算将我培养成犼的。”
燕扶危心头微微一动:“抓你之鬼,可是叫做裴殊。”
燕疏蘅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正是他。”
炎镞眸光中掠过几分异色,看燕疏蘅的眸色微变。她想到了漠西的那只魃鬼,魃鬼再进一步便是不化骨,而不化骨最后能变成犼。
她忍不住道:“那裴殊既是想要培养出一只犼,为何现在又弄什么二十四鬼?”
“或许是退而求其次。”燕扶危语气里罕见的带着几分讥诮,眼底带着洞察一切的冷峭,他抬头看了看天:“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他上一世罕见的一次‘善心’,造就了燕疏蘅。
或许一开始,裴殊想要造的就是一只能杀神弑佛的犼,但这等凶兽,在规则之下能出现一只已是得天独厚,不可能同时出现两只。
燕疏蘅是最好的材料。
所以裴殊找上了她,但显然,裴殊失手了。
燕疏蘅成功逃脱,她的脱离掌控,迫使裴殊不得不改变策略。
他无法培养出一只犼,便没了与阴司正面抗衡之力,就只能退而求其次,造二十四鬼,以此替代二十四宿,窃取天道与地母之力。
第379章 那很会骗了
燕疏蘅落在裴殊手上的那段日子,知晓了不少辛秘。
倒不是裴殊告诉她的,而是裴殊身边有一头碎嘴子的饕餮。
那只饕餮日日馋她馋的流口水,常常趁裴殊不在时,溜到她身边来,即便不敢真吃掉她,也要蹭两口尸气。
燕疏蘅那时生不如死,好几次险些被炼化掉了神智,那饕餮许是笃定了她是煮熟的鸭子没可能插上翅膀飞,在她面前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那饕餮常常提起昏兄长你与嫂嫂……”
燕疏蘅说到这里时,略含混了一下,实在是因为那饕餮说的都是些辱骂讥笑嘲讽之词。
燕疏蘅也是那时才知晓,自己这位同父异母冷血无情的兄长,竟是那般不凡,她也无比意外,似燕扶危这等人,居然也会陷入情爱。
故而,燕疏蘅对楚昭可谓是久仰大名了。
燕扶危神色淡淡看着她,燕疏蘅知道自己的废话又多了些,她立刻拐回正题。
“如兄长先前所言,那裴殊想将我炼化培养成一只犼,期间我从那饕餮口中也的确听到提到过什么天道石和地母……”
“此外……”燕疏蘅顿了顿:“那裴殊对嫂嫂分外觊觎,饕餮曾言,裴殊一直将嫂嫂的尸身珍藏,说是有什么大用……”
具体什么大用,燕疏蘅就不知道了。
在她成为不化骨时,她终于学会了怎么调用组佩上的精血之力,其实,她成为僵尸后,那组佩就融入了她的身体。
她能逃出裴殊的魔爪,也是靠着组佩上的精血之力。
“我逃走后,那裴殊也一直追着我不放,好几次我都是靠着组佩中的精血脱困。”
“只是用的次数多了,组佩内的血也越来越少。”
燕疏蘅无奈叹气,脸上很快又露出释然之色:“好在,我还是发现了一条路子。”
“只要我隐于人群中,多行善事,便可以功德气藏住自己的行踪。”
炎镞挑眉:“这就是你化身山寨二当家,劫富济贫的原因?”
燕疏蘅点头:“算是。”
她又瞄了眼燕扶危:“前些年大玄朝战乱不休,到处都是天灾人祸,贼匪横行,我用这法子也护住了不少人。”
“等世道好些的时候,我就会想法子给寨民们搞个良籍,让他们重新洗白。”
“我以此法子累积功德,但又要消耗功德遮掩行踪,这几年大玄朝出了个幽王,自他打走蛮族后,贼匪也变少了,我也是没了办法,才只能重操旧业。”
“不过,也是云中郡这的确总是遇到脓包官员,此地百姓受苦良多。”
炎镞眉头一挑,瞄了眼燕扶危。
听这话的意思,这位便宜姑姑,还不知道她的便宜兄长就是那位幽王,如今的摄政王?
炎镞勾唇,又露出那甜腻腻的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所以~说了这么多,便宜姑姑你究竟为什么躲我大爹?”
燕疏蘅默了默,看了眼燕扶危,低声道:“我很喜欢现在的日子,不想卷入那些是是非非中。”
她之所以逃,并不是因为多恐惧燕扶危。
她纯粹就是想避开麻烦。
那裴殊不好惹,她上辈子的这位兄长与嫂嫂也来头颇大。
燕疏蘅虽成了不化骨,可心中亦有执念,她的执念就是好好活一场。
上一世她短短二十年,亲情淡薄,一生被人左右,不得自由,从未为自己恣意活一次,她如今得了天大的造化,哪怕是个不人不鬼的不化骨,可她有了自保的力量。
或许面对那些通天彻地大人物与鬼神时,她依旧如蜉蝣一般渺小。
可在这人间事,她可以随心所欲的过很好。
炎镞大概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但细想想,却也合理。
燕扶危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你那寨子里如今人心浮动,先随我回去。”
燕疏蘅也知道自己这样‘一走了之’必定会吓坏寨中老少,只是……
“昏兄长你要抓我走吗?”
燕扶危语气不变:“裴殊若来,你能逃,寨子里那些人逃得掉吗?”
燕疏蘅沉默了。
燕扶危看向她:“你因我的血而得造化,注定了你是局中人。”
“这盘局未破之前,你便无法跳脱出棋局。”
“回去吧,相逢一场,好好与你的人道别。”
燕疏蘅点了点,语气怅然若失:“……我知道了。”
……
刀疤寨内。
混乱未再持续,主要吧……玄昭王出手了。
她一个指诀,直接把所有人都定住了。
寨民们瞪圆了眼睛,一动不能动,声音都卡在了喉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