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在屋内打坐修炼了会儿,这才不情不愿的去了阁楼,书案上堆满了案牍,都是依云派阴差送来的。
玄昭王黑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批阅奏疏。
依云这个判官的确很顶用,楚昭的公务锐减大半,可一些大事刑责还是须得她过目。
楚昭实在是不耐处理这些公文,看十封奏疏比让她打坐修炼十天还要来的累,每每此刻,她都由衷佩服燕扶危。
那厮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十年如一日处理这些事儿的?
简直就是一个铁屁股,怎么坐得住的哦!
哦,也不对,在‘坐得住’这件事上,燕扶危还是不如燕泽,毕竟燕扶危当了十年皇帝就把自己累死了,燕泽狗归狗,但实打实活得久,且在位期间一直勤勉。
嘶……等等。
楚昭将朱笔一搁,摸着下巴琢磨起来:“不对啊,凭啥燕泽现在给燕扶危打工啊?”
“燕泽死都死了,既是死鬼,该给我卖命才对!”
楚昭眼睛一亮,燕泽那狗东西平时还有功夫出宫去青玉坊那边偷鸡腿吃,再给那货加点担子,定也能负担得起!
此刻,正在宫内麻木批奏折的燕泽猛打了好几个喷嚏。
怪哉,他怎么觉得后背毛毛的?莫名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燕泽甩了甩狗耳朵,不管了,赶紧批完手头上这些破折子,晚点去青玉坊再吃两只大鸡腿子!
啧,这宫里御厨的手艺越来越不行了!他得想想招,把老刘弄进宫给他做狗饭才行!
一天天的,那么多折子让他批,再不吃好点,燕泽觉得自己的鬼命都要散了!
……
楚昭一边批阅奏疏一边琢磨着怎么搞更多鬼手来为自己分忧解劳,就听到外面的动静。
是潇潇那几小只看热闹回来了。
楚昭也将最后一份奏疏批完,解脱般的将这堆公文丢一旁,她没个形状的瘫在太师椅上,潇潇几人陆续撩帘进来。
“热闹看完了?”楚昭闭眼假寐样儿,语气慢悠悠。
潇潇嘿嘿笑,快人一步将食盒放桌上,“给老祖您带了好吃的回来~”
“乖~”楚昭哼了声。
她睁开眼,拿起食盒内的栗子糕咬了一口,入嘴香甜,味道的确不错。
她又看了眼几小只,目光落在欲言又止的云今欢身上,失笑道:“想说什么就说,憋着作甚?”
云今欢挠头,大大一只挤到楚昭跟前,语气却乖的很。
“老祖,是我有些问题。”
“嗯?”
云今欢说起今儿的事,她们跑去凑热闹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期间并没什么异常,直到……
“我今日从那榜眼柴进修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黑气,那黑气聚集在他夫妻宫的位置,可转眼那黑气就消失不见了。”
云今欢挠头:“我也问过潇潇她们,可她们都说没瞧见。”
之后云今欢又仔细看了柴进修的面相,是夫妻和谐、仕途坦荡、子孙满堂的大福之相,先前那一闪而过的黑气,似乎真是她看花了眼。
可云今欢心里始终难安,潇潇她们也有些疑惑。
几女便提前回来,想着与楚昭说一说。
只是,几女虽与楚昭亲厚,但骨子里其实也是敬畏的,在她跟前,一直都是小辈面对长辈的仰慕姿态,云今欢修行还浅,也怕是自己疑神疑鬼,在楚昭跟前闹了笑话。
“我还当什么事。”楚昭失笑,点了点云今欢的额头:“有疑问便去解,这是个好习惯,作甚畏畏缩缩的,还当你跟着黑无常练胆后胆子真变大了,看来还是不够大啊!”
云今欢有些不好意思。
楚昭也不再打趣她,直接召出生死簿,先看了看柴进修的生平,又翻向他妻子所在的那一页。
柴进修的妻子名唤梁洛娘,两人成婚已有十载,膝下有一女名唤柴韶华。
梁洛娘是个苦命人,父母死于战乱,被柴家收留,她与柴进修是青梅竹马,互生情愫,自然而然走到了一起。
婚后夫妻恩爱,公婆待她也如亲女。
虽然家中清苦,但一家人心往一处使,日子也是和和美美的。
从生死簿上来看,梁洛娘除了幼年时命运多舛外,之后的人生该是顺遂的,并无什么大的波折。
但她直觉,云今欢今日从柴进修脸上瞧见的‘黑气’,应该不是眼花。
“从生死簿上暂且看不出异常,不过,柴进修是否有问题,明日琼林宴上,我亲自瞧一瞧便知。”
楚昭沉吟道,那柴进修的文章她是看过的,会试时虽是第四,并非因为才学上逊于其他三人,而是因为考题侧重的原因。
殿试的策论偏向民生实际,柴进修的策论鞭辟入里,用词虽辛辣,却切中要害。
这也是他为何能成为榜眼的原因。
如此人才,自是要重点照顾一些了。
楚昭还指着这一批人死后给自己卖命当牛马了,对于有才之士,玄昭王一贯是不吝偏爱的。
她想了想,写下一道敕令,传给了青姑。
青姑已是都城隍,乃城隍之首,由青姑传令给当地的县城隍盯着一点柴家那边的情况,以防出了什么岔子。
若真是云今欢疑神疑鬼了,此番布置也不劳什么事儿。
若并非云今欢看走了眼,那这布置就是防患于未然。
连生死簿都蒙蔽住了的‘异常’,必然不简单!
第350章 琼林宴
琼林宴设在礼部大堂,满朝文武齐聚,新科进士列席。
大堂上首摆着两张主位,左右各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既分尊卑,又成一体。底下是群臣的席位,按品级依次排开,新科进士们坐在最前排,簪花戴红,一个个面红耳赤,不知是酒劲还是兴奋。
状元齐爻坐在首位,一身红袍,腰间系着御赐的金带,面容沉静,和旁边几个兴奋得坐不住的同年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前的酒盏几乎没怎么动过,与他类似的还有柴进修。
柴进修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袍子,襟口绣着云纹,是妻子梁洛娘在他入京前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领口处还藏着一个小小的‘柴’字,是她的习惯,每件衣服都留个暗记。
他今早穿上的时候还摸了摸那个字,想着等琼林宴结束,就能回家了。
可他从昨日打马游街时起,心里就莫名发慌。
柴进修下意识拿起酒盏,想喝一口缓解心慌。
“柴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酒盏。
柴进修抬头,是齐爻。
齐爻声音压得低:“柴兄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观柴进修的面色实在不太好。
柴进修心下微暖,嘴上还是道:“谢齐兄关心,只是不胜酒力。”
齐爻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柴进修今日可没喝酒。
但人家不说,他也不便多问。
对面探花冯若言正被几个人围着劝酒,笑得满脸通红,谷言坐在他旁边,替冯若言挡了两杯。
新科进士们推杯换盏,热热闹闹。
正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唱报。
“摄政王到——”
“摄政王妃到——”
满堂一静。
众人纷纷起身,朝门口望去。
楚昭和燕扶危联袂而入。
楚昭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朝服,深衣广袖,腰束革带,带上悬着一枚白玉环佩。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的云雷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她的头发束得齐整,戴着一顶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金冠,冠上嵌着七颗玄珠,走起路来微微一晃,流光暗转。
这不是时下贵女命妇的宫装。
那衣裳的样式,剪裁,配饰,处处与燕扶危身上的摄政王冕服相呼应。
远看像一对,近看更觉得是同一套规制。若非楚昭身形纤细,面庞明丽,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也是件亲王冕服。
满堂朝臣倒没太大反应。
摄政王妃的威名早已如雷贯耳,她穿什么、用什么,没人敢置喙,更没人敢抬眼多看。
倒是新科进士们愣了一下,有几个没见过楚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收回去,低头不敢再望。
无人敢言。
楚昭和燕扶危并肩上首,各自落座。两人坐定,底下群臣和新科进士齐齐行礼拜见。
“臣等拜见摄政王,拜见摄政王妃。”
“免礼。”
燕扶危抬手。
楚昭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越过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落在柴进修脸上。
柴进修还在站着,和旁边的人一样低着头。
可楚昭却清楚瞧见,他眉宇间有一丝极淡,几乎不可察觉的滞涩。
那种滞涩不在面相上,竟藏在魂魄中。
楚昭收回视线,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
果然有异常。
而且这异常,连生死簿都蒙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