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那身儒生的衣服后,齐艮觉得自己仿佛真成了那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才子。
他假冒成齐爻,结交县学学子,但又不敢与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打交道,只因一旦谈起经史子集,他就会露馅儿。
齐艮结交的,都是县学中那些不入流混日子的有钱子弟。
草包与草包在一起,自然臭味相投,自然也看不出他的深浅。
可即便如此,齐艮还是担心自己会被戳穿,这事一旦曝光,不光他爹不会饶恕他,整个齐家都不会放过他!
齐爻可是齐家所有人的眼珠子啊,都盼着靠他振兴门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齐艮遇到了缀玉。
他贪慕缀玉的美貌,在得知对方清倌人的身份后,那股邪念就更抑制不住了。
尤其……在缀玉面前,他可以更得心应手的假扮成齐爻,每每对上缀玉用那种仰慕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时,齐艮内心的虚荣心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仿佛,他真成了天才,他背诵的那些诗赋文章,好似真成了他写的。
齐艮骗到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而这世间,最有趣的莫过于因果报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齐艮当初为了虚荣,结交县学的那些纨绔子,自以为自己蒙混过关,实则别人早就看出他是个冒牌货。
虚与委蛇,不过是因为也别有图谋。
齐艮被这些人带去了赌坊,很快就染上了赌瘾,输光了自己的私房钱不说,还开始偷家里的钱去赌。
等他回过神时,齐四爷名下的酒楼都已经被他输了出去。
齐艮想要悬崖勒马,但这时候,不是他说抽身就能抽身的。
那几个纨绔子反用他假冒齐爻的事威胁哄骗,他债台高筑,一方面想稳住那几个纨绔子,一方面又想填补家中的窟窿,反而越陷越深。
到后面,将主意打到了缀玉的赎身银子上。
直至丧心病狂杀了缀玉。
只是,缀玉虽死,齐艮的事儿却还没完,齐四爷那边已知晓他赌博欠债之事,而让齐四爷气急攻心的,则是齐艮假冒齐爻的事,也被那些纨绔捅到了齐四爷跟前。
楚昭三言两语,说了齐艮和齐四爷原本的命定结局。
“若缀玉真杀了你,齐艮将齐四爷气死之后,没人会知道他假冒你的事,他会拿着齐四爷剩下的家产继续挥霍,直到将家底败光,被赌坊追债的人打死。”
“在此之前,你的生母和齐四爷其他女儿会被他卖去抵债。”
“而你的养父养母在得知你的死讯后,很快会大病一场,双双抑郁而终。”
齐爻红了眼。
楚昭看向他:“天衍四九,遁去的一,如今你的命数已改,本王此番介入了你的因果中,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的一线生机,是因你胸有浩然气,有此造化。”
“但齐家其他人,就未必有你这等幸运,就譬如,你那位生父。”
楚昭神色冷漠:“子不教,父之过。养出齐艮这种儿子,他有一半的责任。被活生生气死,也是他该受的报应之一。”
这位齐四爷行商的手段并不光彩,虽说无奸不商,但灾时囤积居奇者,最是该死。
过往几年大玄朝百姓的日子很是艰难,每每天灾兵患时,少不了这种哄抬物价的奸商,这位齐四爷就是其中佼佼者。
他那些家资,有一大半都是这样攒出来的。
齐爻深吸一口气,拱手一拜:“谢大人提点,齐爻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生恩在前,纵然四叔的命数难改,但四婶她与其他姊妹,不该被齐艮牵连。”
楚昭摆了摆手,“随你。”
别人的家事,她也没那心思多介入。
今儿会来,本也是看在福宁的面子上。
“此事已毕,缀玉随我走,你的状纸写好后,会有人帮你呈递。”
“此番你虽无大碍,但也算历经心劫。”
楚昭端详着齐爻,唇角含笑:“春闱在即,是被乱了心神,还是迎难直上,破而后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不过,楚昭私心觉得,会是后者。
这齐爻啊……一身浩然气做不得假,又是文曲星入命之资。
啧,这等好货色,合该死后给她效命!
但这阳寿咋就那么长呢。
烦人!
第309章 春闱泄题
齐爻之事暂且告了一段,楚昭让人将他的状纸直接递进了大理寺。
缀玉那边她也没撒手不管,交给了潇潇照看,省得那女鬼刚离了旧怨又生出什么新乱子来。
临上马车前,楚昭又顺走了一样东西,缀玉当年送给齐艮、被齐艮转手塞给齐爻的那枚护身符。
她刚在马车里坐稳,车帘一掀,福宁郡主就钻了进来,动作灵巧得像只钻洞的兔子。楚昭靠在车壁上,偏头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不多留会儿?你那齐举人遭逢大变,正该有人嘘寒问暖的时候。”
福宁郡主一屁股坐稳,理了理裙摆,理直气壮道:“我与齐爻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正经说上几句,留下多尴尬啊~”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怪有意思的,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活像偷了油还觉得自己藏得挺好的耗子。
楚昭多看了她两眼,不禁摇了摇头。
稀奇了。
之前她没有出手介入齐爻的事时,福宁的面相上泛着桃花,且还是一朵明晃晃的正缘桃花,指向的正是齐爻。
而现在……
这朵桃花‘折’了。
“七嫂怎么一直盯着我呀?”福宁摸了摸脸,迟疑的问:“要不……我回去和齐爻聊聊?”
“大可不必。”
楚昭摇头,有几分好笑的问道:“你现在又不喜欢齐爻了?”
福宁郡主耳根红了一丢丢,像被戳破了什么小心思,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颜色。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心虚,可那股子底气明显比先前弱了三分:
“原本我也只是佩服他的才华喜欢他的诗赋嘛~”
说着,她又快速接上:“我与齐爻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一见倾心什么的更是不可能。”
说着说着,对上楚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哎呀”一声,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嘟囔道:“好嘛好嘛,我承认之前我是对他有一丢丢好感,但现在是真没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试图把自己的心思捋清楚:“唔……我也知道这件事里他也是受害者,品行什么的也都挺好的。就是呢……突然就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楚昭见她越解释越急,抬了抬手:“行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多大点事儿,你还把自己说着急了。”
福宁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这不是怕七嫂你觉得我是个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小窝囊废嘛。”
“窝囊废还有大小之分?”楚昭眨了眨眼。
“七嫂——”福宁郡主气成了包子脸,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仓鼠。
楚昭被逗得笑了一声,也不再逗她。这丫头的确好玩,生气的样子也比那些臭小子们可爱得多。
福宁赶紧岔开话题:“七嫂,你走之前要走那个护身符是做什么啊?那玩意儿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的确有些问题。”楚昭不置可否。
她见福宁一脸好奇想追究到底的样子,屈指在其眉心一弹。
“这事儿你就别掺和追问了,不是你该管的事儿。”
福宁嘴巴撅得和油壶似的,但也知道楚昭的决定不容更改,只能唉声叹气,一脸的遗憾。
楚昭不再理她。马车在街口停下,福宁下了车回了郡主府,车帘重新落下,车厢里只剩了楚昭一个人。
她这才低下头,认真研究起那枚护身符来。
缀玉以为她是靠着自己留在护身符里的那根头发找到齐爻的,其实不然。那根头发确实引了路,但真正让楚昭注意到这枚符的,是符面上的纹路。
乍一看与寻常护身符没什么两样,可细微处做了极巧妙的改动。
原本该是‘护身’的符文走势里,被人嵌进了几道极隐晦的引煞纹,两股力量本应是相悖的,却被硬生生融在了一起,若非常年浸淫此道的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这等手段很是不俗。
楚昭指腹在那道引煞纹上轻轻蹭了一下,触感微凉。能画出这种符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而这符真实的用处,也绝没那么简单。
“有点意思。”
她将符收进袖中,朝外吩咐了一句,身影便在马车内消失不见。
皇城,泰安殿。
殿内鸦雀无声,礼部左侍郎满头冷汗,站在殿中央,整个人瞧着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趴下。魏青竹和李怀恩分立两侧,一个是大理寺少卿,一个是刑部右侍郎,此刻神色同样凝重,目光时不时往龙椅的方向瞟一下。
燕扶危坐在上头,手里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押题卷,俊脸上看不出喜怒。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更让人窥不见他眼底的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