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中看到的楚昭,有两张脸。
一张脸是那具肉身原本的模样,另一张脸如同虚影魂魄,却更加威严大义,美丽,却又不容轻视。
“你已油尽灯枯,到了弥留之际,有些弥留之人的眼睛,能见阴。”
旁边的薛素听到这话,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对楚昭的身份早有猜测,但此刻听到这几乎自爆身份的话,还是忍不住震惊。
楚昭看着宫依云,生死簿上的字迹在她眼前一页页翻过:宫依云,寿数二十有七,卒于今岁春分。满打满算,只剩三日。
“只有三日了。”
“三日吗?”宫依云闻言却是笑了,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解脱和期待。
薛素站在在榻边,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不出声。
楚昭看着她:“你命数虽绝,但本王欣赏你的才华,若你愿意,本王倒是可以破例,为你再续上几年寿数。”
“不必了。”宫依云摇头,她脸上并没有对活着的贪恋。
薛素几度想要开口,但看到她脸上的决绝,那声音就哽在了喉头。
楚昭眼神清明,她看着宫依云,眼前这个女子,虽快死了,但其实眼中并无死志。
不贪生,也不慕死,更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疲惫。
像一只想要挣脱这樊笼的鸟。
哪怕是以死亡的方式,她只是单纯的厌倦了这俗世。
薛素到底忍不住了,哑声道:“依云当年那篇盐铁策论,句句是治国良方,却被陛下一句'妇人之言'打入尘埃,你这辈子……不该是这样的……”
宫依云偏过头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薛素脸上,“素素,我这一生已然如此了……我实在是厌烦了……厌烦了这人世间所谓的规矩礼教。”
薛素赶紧道:“此番事毕,我也将随摄政王与王妃入京,摄政王有意重启女官,依云,将来女子亦可在官场上施展才华!你莫要放弃啊。”
宫依云眼里露出欣喜,却并非为自身,而是为薛素这位好友。
“真好,素素,真好!”
“依云……”
宫依云冲她摇了摇头:“素素,我不是个坚强的人。这些年困住我的,不止是这个后宅,纵然我离开这座后宅了,这世间依旧有太多规矩叫我不得不遵从。”
“我只是……不想再当宫依云了。”
楚昭看着她,忽然道:“你可还有遗憾?”
“有!”宫依云这次回答的极快,“我这辈子唯一的遗憾,是那篇盐铁策论里有一处疏漏,论及边关屯田时把粮道周转算差了三成。这些年我躺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改,总算改出来了。”
她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卷薄薄的纸,纸边已经磨毛了,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和删改。她递向楚昭,手臂微微发抖,却不肯让薛素代劳。
“请大人……把它交给一个能用的人。”
楚昭接过那卷纸,入手温凉,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温度。
她细细看过,心里赞叹,彩!
这位宫依云,果真大才。
“这策论乃你所写,按理说,你确定不想亲眼盯着它现世?”
宫依云眸光动了动,依旧摇头。
“我知大人你神通广大,想来不止是摄政王妃那么简单,你若出手,定能叫我脱离烈王府这个樊笼。”
“但真正困住我的,其实并非烈王。”
“将我困住的,是我自己的心。离开了烈王府,我依旧还是宫依云,是宫家悉心培养出的女儿,我父母疼爱我,祖父祖母也怜惜我,这些并非是作伪的。”
“但他们同样也在以世间的规矩约束我,我对他们有怨,也有恨,却不能怨的彻底,恨得彻底。”
“纵然活下去,他日再见,我或许又会被亲情所绑缚。”
“倒不如以此残躯,还了此世的生养之恩,不再亏欠,便也再无掣肘。”
“如此也好。”楚昭颔首,说出的话却让薛素惊讶不已。
楚昭面上带笑:“你若只是想彻底了断亲缘,舍了这具躯壳,并非什么难事。因果皆了,从头开始,照样新生。”
“本王今日来见你,其实是为招揽而来。”
“你可愿死后替本王效命?”
宫依云眼里生出了好奇:“做什么?”
楚昭语带浅笑,闲聊天般道:“本王如今肩挑两殿,乃地府双殿阎君,手下正缺得力之人,宫姑娘死后,就来我麾下当个判官如何?位同人间宰相。”
宫依云眼睛越来越亮,到最后竟是笑出了声:“真想立刻便死去……”
这般说,就是应了。
薛素在旁边,人都已经麻了。
她请楚昭过来,是想为好友求得一线生机,怎反倒送好友先去死了?
不过……不过好像这早死也不是坏事了……
毕竟那可是阴间判官之位啊,位同人间宰相啊!!
莫说宫依云心动,她都心动!
人间………好像也不是那么值得。
第276章 白晟帝和玄昭王关系其实还行
玄昭王一点不觉得自己这波‘劝人向死’干的不地道。
毕竟,宫依云是真的向死而生。
有些人这辈子投身于世是享福的,也有是来受罪的,还有的则是来还债的。
宫依云便是第三者,还的便是亲缘之债,这一世的债还清,往后她便有了真的自由。
而且她明显不想在世为人了,既如此,这一员大将,岂有不收之理。
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便宜了燕扶危那狗男人,他人间那么多良才美玉可以用,她还得等那些人死了才能挖角,多亏啊!
“早死的事你就别想了,你活个七老八十都没问题。”
楚昭见薛素出来后就有些神志恍惚,很不会开解人的开解。
薛素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
“王妃放心,臣下还是很惜命的。”她还是想继续当人的。
只是……她实在是有点震撼于楚昭的身份,居然是地下之主啊……
活阎王啊!
“王妃……我以后还是如此称呼您吗?”
“人前这般叫吧。”楚昭笑道:“还想问什么,一并问了吧。”
她对薛素也是很心动的,七老八十才死什么的,她也不是不能等。
薛素鼓起勇气:“如今关于白晟帝和玄昭王的那些流言……莫不是真的?这二位的魂魄也在地府吗?两人当真是死对头?”
“嗯,是死对头不假。”楚昭点头。
薛素眼中光芒闪烁:“朝中为玄昭王新打造的神像乃是女子面貌,难道玄昭王其实是女子?”
“是啊。”楚昭含笑看向她。
薛素嘴巴张了张:“竟真的是女子……”
不知为何,薛素眼眶有些发热,明明她和玄昭王并无任何干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三百年前那位定鼎北方,还中原百姓尊严,将蛮族打的险些亡国灭种的霸主,是女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
女子不止能有才,亦能驰骋疆场统帅一方争霸天下!
若当年开国的并非白晟帝,而是玄昭王这位女帝,天下女子是否也不用再困囿于内宅,也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与那些男人一争高下!
为何玄昭王就早死了,若她能……若她能……
薛素脸上满是痛惜与遗憾,眼中猝然燃起怒火:“果然如今的大玄史有问题!玄昭王被改了性别,能做到此事的只有皇族!”
“白晟帝哪里是英雄惜英雄,他分明是侮辱玄昭王!”
“女冠男戴!这就是女冠男戴!”
“可耻!可恨!可恶!!”
“他何来的脸面死后还咒骂玄昭王,他该跪在玄昭王面前认错才对!!”
薛素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恰逢这时,活生生的白晟帝从外进来了,也将薛素的怒骂声听得一清二楚。
白晟帝沉默,边上的旗云和楚南星一脸怪异之色。
楚昭张了张嘴,刚刚她想解释来着,实在是薛素情绪太过激动,她还没来得及,正主就来了。
白晟帝沉默着上前,倒是没生气,薛素见他来了后,连忙见礼,只是动作又是一顿。
摄政王妃乃是地府阎君,那摄政王会不会也有什么身份啊?
薛素对这两位的传言还是听闻过的。
早年的幽王文治武功全都不行,实打实的草包,六年前突然崛起在北境一展拳脚,仿佛换了个人。
而幽王妃则是在一年前开始,傻病突然好转,关于她的各种神妙流言也在坊间流传。
“素先生免礼,”燕扶危语气已经平和:“素先生所言甚是,燕氏皇族的确有愧于玄昭王,只是跪下谢罪,都轻了。”
“啊……是……方才是臣下一时义愤。”薛素还是有些尴尬的,这不是当着孙子的面骂祖宗吗。
楚昭咳了声:“其实那些流言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将掳走烈王的那家伙给引过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