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尘身形一僵，衣袖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雁丹青看着面前的这张笑脸，真的很想在他脸上来上一拳…算了，闫离还不知下落。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按捺住心中的野兽，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是啊，好巧。”
“那不如……与我同游？”凤烬看着她的反应，一副打蛇上棍的模样。
雁丹青抬步向前，与他并肩而立，似是没看见沈寂尘般，转身抬手：“魔使，请。”
两人的影子在月下拉长，交叠在青石小径。
沈寂尘自始至终都没转过身，而这次，雁丹青也没有为了他不顾旁人。
他，被留在原地。
情爱到底是什么？
刺伤他的黑衣人也曾说过差不多的话，他们，都对雁丹青有情。
所以情爱到底是什么？
沈寂尘不懂。
他们说他是神尊，情爱于他是凡俗之物，可他能参透天道轮回，亦能救万物生灵，却不懂他们口中的情爱。
爱啊，很简单，很普遍的。
为守护人间创立仙界是爱，是保护；为仙界甘愿被囚也是爱，是不忍；甚至于他对暴雨中淋湿的花草也是爱，是怜悯。
这不是很简单吗？到处都是爱。
可为什么，他们都说他不懂爱？
垂在衣袖中的手掌已经攥得麻木，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好像被一双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你把闫离怎么样了？”雁丹青侧目去看凤烬，他身量高出她一头，需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完整的面庞，不得不承认凤烬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
只是为人实在恶劣。
凤烬却不接她的话，“我跟雁门主说过了，这仙界景色极美，还想再多留几日。”
不等雁丹青回答，他自顾自又道：“这几日，就劳烦丹青殿主了。”
“不可能。”
听见她斩钉截铁地拒绝，凤烬突然轻笑出声，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丹青殿主不想要我手中的丹药了？哎呀，那真是可惜，这种丹药，百年难遇啊。”
说着，他一脸惋惜地摇摇头。
凤烬一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模样，雁丹青闭了闭眼，强压着怒气：“你先告诉我闫离怎么样。魔使怕不是想反悔吧？”
“殿主若是答应陪我，闫离的下落和这丹药，都归殿主，怎么样，划算吧？”
月光皎洁清冷，雁丹青看着眼前人精致白皙的面庞，心中腹诽，妖精！
看她神色不变，许久不接话，凤烬只得抛出些诱饵：“闫离毫发无损，我保证。”
“成交。”
不就是陪他在仙界待上几天，为了丹药，陪就陪吧。更何况，那只猫消失在他寝居处，也很奇怪，正好借此机会探查。
应下他的条件，她转身往回走。
凤烬一愣，急道：“你去哪里？不是说好了陪我！”
她脚步不停，头也不回道：“明天开始。”
现在，她要去找沈寂尘。
沿着原路返回，也不知沈寂尘是否还在原地，但心中就是有个声音告诉她，他一定还在。
星光暗淡，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转过半弧状的弯道，她远远便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神尊。”雁丹青在他背后唤道。
她看着沈寂尘僵硬的背脊，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神尊怎么还不回去？”雁丹青行至他面前，佯装疑惑问。
沈寂尘看着她清澈的眸子，突然注意到，她刚刚语气中的尊敬与…疏离。
若是往常，听见他说两人毫无关系这种话，就算不强行拉住他，她也会愤怒质问。
而今夜，她却只是淡淡问，怎么还不回去。
为什么？有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有凤烬在吗？
沈寂尘心中疑惑，心口陌生的酸涩感冲上鼻尖，他不自觉屏住呼吸，喉结重重滚动。
“那弟子就先告退了。”等不到他回应，雁丹青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脚步轻缓，转过身嘴角噙着笑意，背影融入夜色。
翌日，凤烬早早就到了在刑律殿门前，晨雾未散，他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把玩着一个瓷瓶。
“听闻仙界长灵山上有一种草，生于山巅，晶莹剔透得极其漂亮，殿主可否带我一饱眼福？”
“我是答应陪你，可没答应在哪里陪，我今日有公务要处理，便只能委屈魔使在这刑律殿了。”
雁丹青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神色戏谑，只等着他自己提出离开。
凤烬轻笑一声，将瓷瓶收入袖中，径直走入殿内：“好啊，我还从未见过殿主处理公务的样子，那今日，我便陪殿主留在刑律殿。”
狗皮膏药！
雁丹青心中暗叹，任由他在殿内晃荡，转身坐上主位翻起卷宗。
余光里瞥见他一会儿弯腰去看书架上的摆件，一会儿用手轻抚桌案边的青瓷花瓶。
倒是会自娱自乐，雁丹青心中轻嗤。
手上翻开林昭报上来的卷宗，她神色微凝。
追丢那只白猫后，雁丹青便传音给林昭，让他去搜寻有灵息的动物的线索。
自沈寂尘创立仙界，天地间便分为人、魔、仙三界，但如今，动物身上居然也有灵息，或许，三界要变天了。
雁丹青蹙眉沉思，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摩挲，林昭报上来的卷宗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唯有一本辗转听闻的古籍《灵兽》，格外惹人注意。
“凤魔使。”她突然出声。
凤烬本倚在一旁打盹儿，闻言掀开眼皮去看她，眸中还带着迷茫睡意。
“魔使见多识广，不知，可听说过灵兽？”
那只猫身上有魔族的灵息，纵使她找不到那只猫，眼前不正好有个魔族人吗。
凤烬眸光微闪，懒散坐直了身子，“灵兽？”
雁丹青身体向后，整个人倚靠着椅背，手中毛笔轻轻点在砚台边沿：“自我出生起，仙界动物稀少，听闻在魔界动物随处可见。”
哪来的听闻，诈他而已。
她手中动作不停，目光甚至不曾从卷宗上移开半分。
“我们那……也没有动物，你说得随处可见，应该是人间才对。殿主去过人间吗？”凤烬迟疑了一下，转而轻快回应道。
狡猾的魔族，如此避重就轻，那猫必定跟魔族有关系。雁丹青心里想着，面上不为所动，延续他的话题：“魔使去过人间？”
看着眼前低头翻卷的雁丹青，凤烬心中哂笑，狡猾的仙族。
“去过，人间美食美景数不胜数，地广物博，四季分明。”
雁丹青不知想到了什么，执笔动作轻轻一顿，沉默许久。久到凤烬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忽然听见她轻声说：“听闻人间春日最是繁华，桃李争妍，飞絮满城。”
她虽不曾见过那场景，但听着描述便觉得那场景定是不凡。
那么，沈寂尘到底放弃了怎样的自由，选择留在这里呢？
“我还有事，就不招待魔使了，魔使自便吧。”雁丹青突然起身，朝殿外走去，心中补充着未尽之言：反正这大殿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等等！”凤烬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她。
“殿主怕是忘了与我的交易。”他眸色微沉，面上一改往日轻佻之色，竟真有些动气。
雁丹青无所谓道：“你想跟，便跟来吧，别后悔就行。”
长灵山巅，风雪如刀。
“那是…飞雪草？”凤烬眼睫挂着未融化的雪粒，呼出的哈气在寒风中凝成白雾，鼻尖冻得发红，却仍难掩眼中好奇。
漫天风雪中，几株翠绿的嫩芽迎风摇曳，周边泛着淡淡的灵光。
雁丹青飞身上前，灵力裹挟手掌，轻轻摸上其中一株的根茎，她身后便是万丈雪渊，凤烬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寒气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她却毫不在意，眼中只紧紧盯着那株嫩芽，昨日耗尽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她一心想着速战速决。
不曾想，这株飞雪草十分顽固，寒气久久不散，竟顺着手腕刺入经脉之中。
她面色一白，手臂下意识抽离。
“小心！”身后传来凤烬的高呼声。
来不及回头，在抬眼时身体已经处于急速下坠，风声呼啸灌入耳中，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只剩下凤烬奔过来的身影。
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是凤烬。
他将她整个人拽住，她也借着他的力气登上身旁被雪覆盖住的峭壁。
却不想凤烬被她拽得踉跄一步，脚下一滑，两人齐齐坠入雪渊。
耳畔寒风如刀，失重感席卷全身，她本就灵力不济，极速下坠的冲击下，意识逐渐模糊，恍然间，凤烬好像将她拽至怀中，用身体为她挡去大部分风刃。
再次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黑天了吗？”雁丹青疑惑地自语，耳边传来凤烬的声音。